山间风轻,漫山野花肆意盛放。
朱七七挽着衣袖,指尖沾着泥土,正俯身采摘几株疗伤的药草。她神情安然,看不出悲喜,只是偶尔抬眼望向快活城的方向,目光遥遥,转瞬又收回。
“又在想那边?”
王怜花缓步走过来,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戳中人心。
朱七七手上动作未停,指尖掐断一株药草的茎叶:“没有想,只是偶尔看一看。”
“看什么,看沈浪如何温柔守着白飞飞?”王怜花走到她身侧,微微弯下腰,目光锁在她脸上,“七七,你救了白飞飞的性命,如今她坐拥沈浪全部的守护,值得么?”
这话,憋在他心里许多天。
那一剑的刺骨痛感至今犹在,他永远忘不掉,沈浪那时眼中翻涌的悲愤,全然是因为白飞飞。而朱七七,耗尽自身力量救下仇人,到头来,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多谢。
朱七七垂眸,将手中草药放进竹篮,指尖微微蜷缩:“我救人,不是为了要他的回报。”
“可你心里疼。” 王怜花步步不退,声音放低,“情爱执念,你放不下。”
一句话,戳破她伪装出来的平静。
朱七七身子微微一颤,猛地转过身,眼底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我不是放不下他。” 她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不甘心。我见过他意气风发,见过他狡黠洒脱,我曾以为,我会是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可快活城那一战,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的软肋从来不是我。所以我这一路的追随,像不像个傻子?”
王怜花见她眼底水光,心头一软,不再继续逼问。他伸出手,犹豫片刻,终究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褪去往日的风流戏谑,难得郑重:“那便不要再把自己放在次要的位置。这里是神仙居,你是快活城的大小姐,首富朱富贵的女儿,不必仰仗任何人的情意。”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脚步声,一名神仙居的侍从快步上来,躬身禀报。
“姑娘,快活城那边来人了,是熊猫,替沈浪前来,送来大批奇珍药材,说是感念姑娘救命之恩。”
朱七七闻言,微微一怔。
王怜花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沈浪不肯亲自来,只遣熊猫,送来一堆药材当作酬谢。
算是报答救命之恩,也算是划清界限。
朱七七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收下药材,替我回一句,不必再送。”
侍从领命退下。
山风卷过花丛,落了一地细碎花瓣。
王怜花望着她清淡的侧脸,低声道:“你看,这就是他的选择。”
朱七七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快活城的方向隐在云雾之后,看不真切。
“我知道。”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眼底那点残存的期盼,仿佛被山间的风,一点点吹散。
熊猫送来的那批药材,皆是江湖中千金难觅的珍品,灵芝、血参、千年何首乌满满堆了半间屋子。
朱七七吩咐下人尽数归入药库,既没有欣喜,也没有愤懑,仿佛收下的不过是寻常山野草木。
王怜花站在药库门口,看着一箱箱药材被搬入,袖中手指缓缓攥起。
“他倒大方。” 他语声含着讥诮,“拿外物抵人情,人却不肯踏上来一步。”
朱七七淡淡道:“本就不盼他来。”
话虽如此,可夜深人静,孤灯一盏,她独坐窗前,还是免不了想起从前。
想起从前闯荡江湖,沈浪嘴上逗她,处处护她,她一腔心意毫无保留扑上去,以为终有一日能得圆满。
可快活城一战,将那层虚妄的念想撕得干干净净。他的愧疚、他的紧张、他寸步不离的温柔,全都属于濒死的白飞飞。于她朱七七,只剩一份客套的感激,一堆贵重药材。
此生痴念,像一场大梦。
神仙居的日子依旧缓缓流淌。王怜花经脉恢复得慢,不能施展武功,却闲不住。他熟稔天下毒理药理,便时常陪着朱七七炮制草药,研磨药粉。昔日惯于算计人心的公子,此刻安于山间,会细心帮她分拣药草,会记得她畏寒,提前叫人烧好暖炉。
只是,快活城的消息,依旧断断续续飘上山来。
说白飞飞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已经能够在湖边缓缓散步。沈浪日日陪着她湖边闲坐,为她折花,听她说话。快活城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沈大侠一颗心,尽数系在白姑娘身上。
这一日暮色沉沉,山间落起细雨。
雨丝绵密,打湿神仙居的亭台栏杆。朱七七撑着一把油纸伞,独立在听雨亭,望着雨雾茫茫的山谷。
身后传来脚步声,青锦袍的王怜花撑伞走近,半边肩头已经被雨打湿。他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蜜酒,递到朱七七手边。
“天凉,喝点暖暖身子。”
朱七七接过酒盏,指尖触到温热杯壁,却没有饮,只是握在掌心。
“你说,” 她望着雨幕,声音很轻,“倘若那日,我没有出手救人,结局会是如何?”
王怜花眸光微沉,站到她身侧,同她一道望向山下烟雨朦胧的方向。
“白飞飞会死,我也会死。” 他说得坦然,“沈浪会永远活在对白飞飞的悔恨里,余生孤寂。而你,大可以做那个旁观者,不必承受如今这份刺心的光景。”
顿了顿,他侧过头看她苍白的侧脸:“可你心软。你明明受过那么多伤,依旧见不得生灵就此凋零。”
朱七七垂下眼睫,酒盏在掌心微微晃动。
“心软未必是好事。”
救回来两个人,一个得到沈浪全部的守护,一个陪着自己困于山间。而她自己,什么也没有得到。
细雨淅淅沥沥,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响,打破山间的宁静。
并非熊猫,这一次,来的是沈浪。
雨雾之中,一身青衫的沈浪骑马而来,衣袍被细雨浸润,带着满身风尘。他终究还是来了。
许是白飞飞睡熟,许是心底那一份压了许久的郁结无处安放,他终究跨出快活城,独自登上神仙居。
亭中二人皆是一怔。1
沈浪终于亲自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