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历九十七年

雾历九十七年。

百年大雾横亘世间，彻底封死了所有国境边界。外界早已无人记得从前四通八达的世界，生于雾世、长于雾世的人们，早已习惯这片被浓雾圈定、安稳封闭的天地。

盛夏正午的日光炽烈耀眼，稳稳覆在城市最繁华的市中心。

坐落于城芯腹地的星榆私立高中，是整片城区最负盛名的贵族学府。院墙高耸，绿植精致修剪，校内建筑雅致规整，来往学生衣着整洁、气质优越，处处透着优渥安稳的氛围。这里的大半学生家世显赫，自小锦衣玉食，生活平顺无忧，从未接触过世间半分阴暗。

高一（2）班教室内，中央空调送出微凉的风，驱散了盛夏的燥热。窗外香樟繁茂，蝉鸣绵长，衬得室内愈发安静慵懒。

讲台上，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历史老师眉眼温柔，气质清丽。她操控着多媒体课件，洁白的幕布上，投放着一张极具年代感的黑白照片。

画面里是铺天盖地、浓稠压抑的灰白浓雾，吞没山川、道路与国境，是雾历元年那场轰动全球的旷世异象。

老师的声音轻柔清晰，缓缓流淌在整间教室：

雾历九十七年前，一场无征兆的超级浓雾席卷全球。所有国家的边境被彻底隔绝，再也无法通行。初期社会生活毫无异常，无灾害、无动荡，仅仅是切断了所有跨境往来。

这场异变在当年掀起全民热议，却因长久的平稳归于沉寂。时至今日，它只是我们历史课本中，划分旧纪元与雾纪元的唯一分界点，是一段遥远、平和的过往。

这段历史平淡又枯燥，于温室里长大的贵族学生而言，不过是应付考试的文字，是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陈年旧事。

教室里大半人都松散下来，有人低头把玩文具，有人悄悄趴在桌沿走神，眼底满是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与无忧无虑。

唯独靠窗倒数第三排的男生，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生得极为清俊，骨相优越，眉眼清冷利落。合身的贵族校服穿在身上，衬得身形挺拔修长，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疏离。不同于旁人的浮躁倦怠，他坐姿松弛却绝不懒散，目光安静落在前方幕布上，听得极为专注。

这份专注并非学生应付课堂的认真，而是一种沉淀至极的沉静。

当全班所有人都将百年大雾当作一段早已落幕、毫无波澜的历史时，他漆黑的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邃与肃穆。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冷气场，安静、孤绝，仿佛身处热闹人间，却游离在这世俗安稳之外。

无人知晓他的心思，也无人敢轻易搭话。这位少年自入校以来，便自带距离感，沉默寡言，家世成谜，却隐隐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与底气，是整个年级最特殊的存在。

教室中央的位置，坐着截然相反的身影。

少女身形纤细，坐姿端正笔直，认认真真盯着课件听讲，眉眼温顺安静。她是全校为数不多凭顶尖公费成绩考入贵族名校的普通生，没有优渥的家境，没有矜贵的底气，唯有踏实与安分。

在遍地名门子弟的校园里，她朴素、普通，安静得近乎透明，小心翼翼地融在这片不属于自己的繁华里，对百年大雾之下潜藏的一切隐秘，懵懂且一无所知。

课堂岁月安稳，日光温柔，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

……

与此同时，城市最核心的闹市街区。

街道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流络绎不绝，繁华喧嚣从未停歇。街边一间毫不起眼的复古杂货小店，夹杂在琳琅满目的网红商铺中，平平无奇，无人多看一眼。

店铺白天正常营业，烟火寻常，和所有普通小店别无二致。

但在无人知晓的地下深处，店铺隐秘的地下室里，密闭、昏暗、无光的空间之中，一面巨大的黑色电子屏幕正兀自悬挂着。

整片屏幕漆黑沉寂，唯有屏幕中央，一点刺眼的红光正在不停闪烁、明暗交替。

单调、冰冷的红光，在寂静的黑暗里，无声预警着——

这片安稳了九十七年的人间，暗流从未停息。

……1

下课铃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教室的宁静。

原本安安静静的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哗啦的声响，同学们三三两两互相招呼，说笑打闹，成群结队往教室外涌去。走廊上很快就灌满少年少女的说笑声，贵族学校的学生大多三五结伴，呼朋引伴，处处都是热闹鲜活的气息。

靠窗倒数第三排的男生没有动身和谁搭话。

周遭的喧闹仿佛和他隔出一层淡淡的屏障。他垂下手，不紧不慢地合上历史课本，将书页理得齐整。课本的封面上印着烫银的名字：陆砚朔，名字右下角，印着一个简洁冷硬的黑色数字3。他把课本平稳塞进桌肚，动作从容淡然，没有要和旁人结伴的意思，就安坐在座位上，目光淡淡扫过窗外喧嚣的走廊，周身依旧是那股生人勿近的矜贵疏离。

教室中部，陈念秋还坐在原位。

周遭的同学大多成对离开，她独自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角。作为凭成绩考进来的公费生，多数时候，她都是这样孤零零留在位置上。

就在这时，一道明亮轻快的女声在桌边响起。

陈念秋，走，去上厕所。

站在课桌旁的少女生得十分惹眼，名叫温知妤。

一身剪裁得体的校服被她穿出利落大方的感觉，眉眼明艳舒展，笑容坦荡自信，举手投足间都是优渥家境养出来的从容底气。她本就是学校里备受瞩目的大小姐，容貌出众，家境显赫，身边从来不缺主动凑上来交好的人。

此刻陈念秋站在她身侧，反倒显得有些黯淡不起眼。

这件事一直让班里不少同学暗自疑惑，大家私下都在议论，谁也想不通，众星捧月的温知妤，为什么偏偏愿意主动亲近平平无奇的陈念秋。就连陈念秋自己，心底也时常带着一丝茫然，始终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吸引了对方。

她短暂愣神片刻，便点点头，跟上温知妤的脚步，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汇入走廊熙攘的人流之中。

教室里面渐渐空了大半。

陆砚朔依旧坐在原处，隔着窗，远远望着走廊里掠过的两道身影，眼底情绪淡得看不真切。

走廊人声嘈杂，女厕的门掩不住里面传来的讥讽与推搡声。

隔间外的洗手台边，几个女生正围着另一个女孩，言语刻薄，伸手去扯对方的书包带。被围住的女孩缩在墙角，声音微弱，不敢反抗。

温知妤刚跨进女厕所，一眼就撞见这一幕。明艳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往前踏出一步，下意识就要上前打抱不平，肩头绷紧，一副要出面制止的模样。

就在她正要上前的瞬间，身侧的陈念秋飞快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稳稳拦了下来。

陈念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眼神沉静。

她的脸上看不见半分少女该有的冲动与愤懑，神色平淡克制，那份过分的冷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高中生，反倒沉稳得如同历经世事的成年人。她就这么静静站在一旁，冷眼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掺和，不出声。

温知妤侧过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不解，可被陈念秋攥住的手臂，能感受到对方指尖不容辩驳的力道，终究还是硬生生压下了出头的念头。

厕所里的嘲弄还在继续，喧闹回荡在密闭的空间。

陈念秋垂着眼，将所有情绪尽数藏进眼底，安安静静立在温知妤身侧。

而远在教学楼之外，市中心那家杂货铺的地下室内，屏幕上那点刺目的红光，依旧一下，又一下，反复明灭闪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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