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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

不辞安

长沙布防官府邸。

张启山挂了电话,手指在听筒上多按了一秒才松开。他往椅背上靠过去,揉了揉眉心,眉骨下方那两道褶子怎么也揉不平。

老五下落不明。日本人蓄谋已久。谢慈莫名出现。现在又多了个空降的同事。

上峰在电话里说得极其隐晦,只说有人来长沙历练历练,让他多照顾着,肯定能帮上忙。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张启山听得出来,这人来头不小,至少是能直接跟南京通上话的角色。

可说得难听点,不就是那些军阀的爪牙?安插到九门里来,名为历练,实为监视。张启山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没再往下想。

——南京。

张惟清穿着一身刚换好的唐装,站在街口四处问路。唐装是深灰色的,料子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窄,站在人群里格外打眼。他理了理袖口处松紧,抬手跟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比划着方向。

他这算私自调任。出发前他特意给老大发了电报问能不能来,没收到回复。但按他们内部的规矩,老大不回,相当于是默认了。再说任务反正都完成了,晚交回院申请私自玩几天,应该也行吧。

张惟清这么一想,就觉得理直气壮了些。他拎着随身的包袱往长沙城的方向走,步伐不紧不慢,一看就是惯于长途跋涉的人。亚东这地方世道艰难,多亏他一张好看的皮子,让人见了就信他是山上下来的道士,得了不少优待。有茶棚请他喝茶,有客栈给他打折,连问路都有人恨不得亲自带他去。

张惟清再次在心里赞颂了一遍父母给的基因。

——长沙。

谢慈现在的脾气特别不好。

他坐在屋里,手指间夹着一根女士烟,点燃,掐灭,点燃,掐灭。烟灰缸里堆满了半截的烟蒂,有的只烧了一小截就被摁灭了,滤嘴上全是他的牙印。屋里烟雾缭绕,小明趴在墙角,被呛得打了两个喷嚏,把头埋进前爪里。

队长不准他动用私权。可不动用私权,就只能动用人脉了。谢慈豁然开朗了一瞬,但转念一想——长沙这破地方他之前根本没来过,哪来的熟人?

他仰头往椅子背上一靠,正准备再点一根烟,忽然察觉到屋内多了一个呼吸。

悄无声息。静默至极。那个人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连门都没响一下,像是凭空出现在屋子里的。谢慈还没转头去看,先听见了狗爪子扒拉地面的声音——小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往那个方向凑过去,尾巴摇得飞快。

那人轻轻逗着小明,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玩味:“这狗取名了吗?”

谢慈的手顿住了。烟还没点着,火柴悬在半空。他听清了那个声音,立刻把火柴按灭在桌上,起身,单膝下跪,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动作干净利落,腰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

“回姑姑,取了,名为小明。”

云黎抬眼看他。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肩上搭着一条流云披肩,披肩的丝线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面容妖冶,眉梢微挑,一双眼睛像是浸过千年寒潭的水。

她指尖抚摸着小明略带粗糙的狗毛,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你把你的名字给这条狗了?”

谢慈跪在地上没动。他能感觉到云黎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像一片薄薄的刀片贴着皮肤。小明在云黎手底下舒服得直哼哼,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就跪在地下,或许是云黎对于它的压迫。

不知过了多久。云黎起身,优雅地理好旗袍的褶皱,再扶了一下肩上的流云披肩。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侧过半边脸,月光勾勒出她下颌的弧线。

“好了阿洛,姑姑今日就跟你叙旧到这了。你是个好孩子,记住姑姑的话,别犯傻。”

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门开了又合,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慈仍然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碎发挡在眼前,遮住了眼底的笑意。这么多年,也就云家的人和二哥说他是好孩子。

其他人从来都称他“菩萨蛮”。菩萨蛮是词牌名,也是他们那个圈子里对一个冷面煞星的戏称。他杀过人,放过火,手上沾过的血够染红半条街。

他本来还担心万一擅离职守惹出麻烦,现在知道云黎是他的主考官,那还担心什么?青春就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

屋内没点灯,光色昏暗。谢慈借着月光伸开掌心,里面是云黎方才离开时放在他手边的卦象——两仪,西北,四象,三宁。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方位。两仪定阴阳,西北是方向,四象指路程,三宁表示安全。大概意思是,西偏北三四百里,可以走。

西偏北三四百里。不就是湘西?

谢慈把卦象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明,那只狗正趴在云黎方才站过的地方,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尾巴还在轻轻摇。

“别闻了,”谢慈弯腰把狗捞起来,夹在腋下,“那位你惹不起。”

他推开窗,探头往外看了看。夜色深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长沙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西偏北的方向,远山的方向,一片沉沉的黑。

湘西。

谢慈把窗关上,回身收拾东西。动作麻利,几分钟就把一个布包收拾好了,斜挎在肩上。小明被他用布条兜在怀里,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出门之前他停了一步,回头扫了一眼这间只住了几天的屋子。桌上还留着那个塞满烟蒂的烟灰缸,椅子上搭着他换下来的灰布衫。没什么好带走的。

他推开门,走进长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