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谷归来已有数日。
昆仑剑宗一切恢复往日秩序,演武场剑鸣不绝,往来弟子步履匆匆。
王橹杰刻意避开一切能够撞见穆祉丞的场合。
谷底那三日的记忆像一道细密的烙印,只要远远瞥见那道白衣身影,那些湿冷崖底、高热昏沉、肌肤相触的片段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是外门破格弟子,身负孤煞命格,仙骨残缺,本就该守好师弟本分,不该滋生那些逾矩的妄念。
可宗门任务不会遂人心愿。
几处魔祟残余据点需要清查,宗门长老分派名册下来,王橹杰与穆祉丞的名字,再一次并列其上。
接到传召的时候,王橹杰捏着那张任务玉笺,指尖微微收紧。
另一边,穆祉丞的居所。
庭院之内,药味弥漫。
外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从容冷静的剑宗首席,处理卷宗、指点后辈,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有关上房门独处之时,才会任由病痛显露分毫。
坠谷一战加上谷底数日的消耗,体内魔毒早已不再是可以轻易压下的小疾。毒根在灵脉深处不断蔓延,灼烧感一日比一日猛烈,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
这一日毒性又一次翻涌上来。
穆祉丞扶着书案,指节死死攥住桌沿,唇瓣抿得泛白,一阵闷痛顺着整条左臂窜向心口。喉间腥甜上涌,他偏过头,一丝血色落在袖口,迅速被他遮掩。
房门被轻轻叩响。

穆祉丞,是我。
童禹坤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二人乃是同辈,不必行师弟对师兄的称谓。
穆祉丞迅速调匀呼吸,抬手抹去袖口血迹,沉声应道。
进来。

门扉推开,童禹坤跨步走入屋内。他和穆祉丞同辈相交,素来交好,心思细腻,这几日早已察觉异样。往日穆祉丞虽偶有旧伤,却从不会这般频繁神色倦怠。
他目光扫过案上散乱的疗伤药瓶,眉头蹙起。

你这几日,伤势根本没有好转,反而在加重,对不对?
穆祉丞落座,拿起一旁茶杯,指尖还有未散尽的轻颤,语气淡淡。
不过是坠谷留下的震荡,休养一阵便会复原,不必多虑。


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童禹坤向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我看得出来,那不是普通外伤。你的灵力流转时常紊乱,好几次演武场上,你都在强行压制什么。到底是什么,连我也要隐瞒?
穆祉丞垂着眼眸,长睫落下一片浅影。
魔毒缠身一事干系重大,一旦泄露,不仅他自身会遭受宗门审判,甚至会牵连曾经和他共守秘密的王橹杰。很多话,他不能说出口。
有些事,我自有分寸。

穆祉丞避开这个话题。
清查魔祟据点的任务,很快就要动身。宗门之中,还有诸多事务待处理。


都到这般地步,你还记挂任务。
童禹坤轻叹一声。

若是实在撑不住,便向长老禀明,暂且推掉。强行硬扛,迟早会出事。
推脱不得。

穆祉丞摇了摇头。
眼下魔祸未平,剑宗人手吃紧。

童禹坤见他不肯吐露实情,心中满是担忧,却也知晓穆祉丞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很难劝动。他沉默片刻,只留下几瓶自己珍藏的安神护脉丹药。

这些你收下,多少能缓和一二。千万不要硬撑到无可挽回。
多谢。

童禹坤又劝诫几句,才转身离开院落。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穆祉丞独坐案前,抬手缓缓卷起衣袖。左臂之上,淡淡的乌青色纹路,已经顺着经脉蔓延了更大一片。魔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丹药只能暂缓痛楚,无法根除。
他心底不由自主,想起了王橹杰。
想起谷底之中少年不顾一切随他坠下深渊,想起深夜那一份不得已的相拥,想起那个身负孤煞命格,前路满是荆棘的外门师弟。
明明应当划清界限,可越是告诫自己疏远,脑海之中浮现出对方的次数,就愈发频繁。
与此同时,演武场的一角。
王橹杰靠在廊柱之下,手中握着长剑。刚刚结束一轮操练,仙骨残缺带来的反噬隐隐发作,经脉一阵阵发酸。
张函瑞走到他身侧,作为晚辈,提起穆祉丞自然以师兄相称。
下一轮清剿魔祟的任务,你又和穆师兄一组。

张函瑞看着他。
前几日坠谷遇险,才刚刚休养几日,身体可还吃得消?


无妨。
王橹杰收回纷乱思绪,神色恢复平静。
任务分派,自当遵从。
张函瑞并未察觉他心底起伏,只是如实说道。
穆师兄近日看着状态不太好,处理宗务的时候都偶有失神。你和他一同行动,多留心一些。

王橹杰心口微微一沉。
连旁人都能够看出穆祉丞状态不佳,可见体内魔毒,已经恶化到了何等程度。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清楚穆祉丞一直在拼尽全力掩藏毒伤,可这份遮掩,还能维持多久。
夕阳缓缓落下,将演武场的人影拉得悠长。
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坠谷遗留的普通伤势。
唯有王橹杰明白,那是扎根灵脉的魔毒,如同埋在体内的烈火,终有一日,会彻底焚烧开来。
而那枚潜伏的伏笔,那一缕邪修残魂,正静静蛰伏在深山密林深处,等待往后采药之时,与王橹杰的那场相遇。1
这剧情的拉扯感好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