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不保了。”
声音很轻,像是被深秋的风一吹就散了,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小干事的耳膜上。小干事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会长。
杨博文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那张刺眼的处分通知。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指尖那块干涸的奶渍上。那原本是他特意温热了想要递给那个人的,现在却像是一块甩不掉的污渍,黏腻地粘在皮肤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可是……会长,”小干事结结巴巴地开口,“这可是左奇函啊。以前不管出多大的事,您不都……”
“以前是以前。”杨博文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既然校长要查监控,那就查吧。校规就是校规,我也不能知法犯法。”
他说完,转身走向会议室。背影挺得笔直,像是一把从未弯曲过的标尺。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膝盖里那股钻心的疼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那是旧伤,是两年前为了帮左奇函挡酒,被人按在地上用酒瓶砸出来的毛病。每逢阴雨天或者情绪激动时,就会发作。
以前这种时候,左奇函总会皱着眉,一边骂他“废物体质”,一边蹲下来帮他揉膝盖,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他心里发颤。
现在,那点温度早就凉透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校长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看到杨博文进来,校长重重地把截图拍在桌子上。
“杨博文!你来得正好!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带出来的纪律部?这就是你所谓的铁面无私?”校长的咆哮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左奇函在走廊抽烟,证据确凿!还有他上学期打架斗殴、旷课早退的旧账,今天必须一并清算!你这个学生会会长是怎么当的?是不是因为他是你……”
校长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大家都懂。全校谁不知道杨博文对左奇函那是“特殊照顾”?
杨博文走到桌前,拿起那叠监控截图。画面里,左奇函靠在栏杆上,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漫不经心,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镜头,仿佛透过屏幕在看他。
那是挑衅,也是笃定。笃定他会像往常一样,哪怕跪下来求情,也会把这件事压下去。
“校长,”杨博文放下截图,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这件事确实是纪律部的失职。作为会长,我难辞其咎。”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永远护着左奇函的杨博文,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但是,”话锋一转,杨博文抬起头,目光直视校长,“左奇函的处分,我会亲自去执行。至于旧账,既然是以前的事情,如果没有新的证据证明当时处理不公,我认为没有必要翻旧账来凑数。我们要罚,就罚现在的错,而不是翻过去的烂账。”
校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硬气地顶回来,但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最终还是哼了一声:“好!既然你要亲自执行,那就别让我失望!记大过,全校通报,立刻执行!”
“是。”杨博文应下。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的风更大了。
小干事跟在后面,一脸茫然:“会长,咱们真通报啊?那左奇函不得恨死您?”
“他不会恨我。”杨博文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维护,不在乎他的付出,甚至不在乎他这个人。在那个人心里,他只配做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影子,一个用来衬托那位“白月光”归来的背景板。
既然他要为了星遥划清界限,那他杨博文,就成全他。
只是这成全的代价,是要把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狠狠剜上一刀。
回到办公室,杨博文把自己关在里面。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那句暧昧不清的“生日快乐”,而就在十分钟前,那里多了一条冰冷的消息:【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星遥不喜欢我和别人走太近,还有,之前你帮我的那些,我会折算成钱打给你,别让星遥误会我们有什么关系。】
折算成钱。
这四个字,把他两年的青春、无数个深夜的担忧、膝盖上永远的阴雨天,全都标价出售了。
杨博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得厉害。他想质问,想骂人,想问问左奇函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但他最后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打字回复:【好。钱不用了,两清。】
发送,拉黑,删除。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膝盖的疼痛已经蔓延到了全身,冷意从骨缝里渗出来。他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药瓶,干咽了两片止痛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杨博文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只见左奇函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他跑得很快,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和傲慢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满是慌乱和不可置信。
“杨博文,你什么意思?”左奇函的声音都在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你把我也记上了?你还全校通报?你是不是疯了?”
杨博文看着他,眼神陌生得像是在看一个路人。
“左同学,”他开口,称呼生疏得让人心惊,“这是校长的决定,也是纪律部的职责。怎么,你有意见?”
“我有意见!”左奇函几步冲进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那股熟悉的烟草味混合着冷风扑面而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就是抽个烟吗?你以前连我迟到都舍不得记,现在你跟我谈职责?杨博文,你在欲擒故纵是不是?你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我的注意?”
他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傲慢,仿佛杨博文的绝情只是一场拙劣的表演,只是为了博取他的关注。
杨博文觉得好笑,又觉得悲哀。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这两年的卑微讨好,在他眼里就只是“欲擒故纵”的手段吗?
“左奇函,”杨博文站起身,因为膝盖的剧痛,他的身形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目光冷冷地锁住对方,“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左奇函愣住了。
“我不记你,是因为我以前犯贱。”杨博文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哪怕是块石头也能捂热。但我忘了,石头捂热了也是石头,变不成人心。”
“你说星遥不喜欢我们走太近?好啊,我成全你们。你说要把之前的付出折算成钱?行啊,账单我会让财务发给你,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至于现在,”杨博文指了指门口,“这里是学生会办公室,不是你家后花园。再不走,我就以扰乱办公秩序再给你加一条处分。”
左奇函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似乎想从杨博文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那双总是温润如玉、含情脉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寒。那是彻底失望后的决绝,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冷漠。
“好……好得很。”左奇函气极反笑,他直起身子,眼神阴鸷,“杨博文,你别后悔。”
“绝不后悔。”杨博文回答得斩钉截铁。
左奇函转身摔门而去。
随着那声巨响,办公室里重新归于死寂。
杨博文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挺拔的姿势,直到确信那个人真的走了,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重重地跌回椅子里。
“唔……”
一声压抑的痛呼溢出唇齿。膝盖像是被锯开了一样疼,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他蜷缩在宽大的皮椅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印。
他伸手去摸桌角的水杯,手抖得太厉害,“啪嗒”一声,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手背。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混着地上的水渍,触目惊心。
杨博文看着那滴血,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左奇函第一次打架,也是受了伤。他心疼得要命,一边哭一边给左奇函上药,嘴里念叨着“下次别这样了”。左奇函当时是怎么做的?他漫不经心地揉着他的头发,笑着说:“哭什么,我又没事。倒是你,笨手笨脚的,以后还是我来保护你吧。”
那句话,他信了两年。
原来,“保护”这个词,是有有效期的。有效期就是那个叫星遥的人回国之前。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杨博文麻木地拿起来,以为是左奇函回心转意或者是发来辱骂的信息。
屏幕上显示的却是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得有些甜腻的女声,带着几分试探和炫耀:“喂,是杨博文学长吗?我是星遥。奇函刚才在我旁边睡着了,我看他手机亮了,好像是你发的什么账单?哎呀,你也太计较了吧,大家都是同学,奇函平时也挺照顾你的,这点小钱还要算这么清楚吗?”
杨博文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睡着了?
他在寒风中跑去找她,累得气喘吁吁,结果到了她那里,却是岁月静好地睡着了?而她拿着他的手机,用那种胜利者的姿态,来嘲笑他的“计较”?
“星遥小姐,”杨博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这不是小钱,这是我两年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第二,左奇函睡没睡着跟我没关系,但他欠我的债,必须还。第三,请你不要用他的手机给我打电话,我很恶心。”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流失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深秋的夜来得早,像是一张巨大的黑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杨博文拖着那条废腿,一步一步挪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坏了,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摇摇欲坠的人生。
路过三楼那个栏杆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几个小时前,那个人就是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不屑。
“杨博文,你说你对我这么好,图什么啊?”
图什么?
是啊,图什么呢?
图他长得好看?图他身世可怜?还是图他那句虚无缥缈的“以后我来保护你”?
杨博文伸出手,扶着冰冷的栏杆。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图我是个傻子。”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说道。
声音消散在风里,没人听见。
他低下头,看着楼下漆黑的路面。忽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涌上心头。
虽然疼,疼得钻心剜骨,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但这疼痛是真实的,是属于他自己的。不再是那个为了迎合别人而伪装出来的、虚假的温暖。
他终于把那个名为“左奇函”的毒瘤,从自己的血肉里硬生生地剜了出去。
鲜血淋漓,但也重获新生。
杨博文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下楼梯。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而在教学楼的另一端,左奇函并没有走远。他躲在阴影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看着他明明疼得走路姿势怪异却依然倔强地不肯停下。
手里的烟已经被捏碎了,烟草屑扎进掌心,刺痛感传来,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以为杨博文会追上来,会哭着求他原谅,会像以前一样温顺地低头。
可是没有。
那个总是围着他转的卫星,突然脱离了轨道,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左奇函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种恐慌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盒还没送出去的巧克力,是星遥让他买的,说是给“好朋友”的谢礼。
刚才他想拿出来砸在杨博文脸上,告诉他“我不稀罕你的臭钱”,可当他看到杨博文那双死寂的眼睛时,他竟然不敢拿出来。
“杨博文……”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慌乱。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两年的告别,奏响最后的挽歌。
这章结尾把两人的矛盾彻底引爆了,接下来你想看哪条线?
1. 虐渣打脸线:左奇函发现“白月光”的真面目,开始疯狂追妻火葬场。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