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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暗账1

第四章

试用期的第一个月,林笙没有见到谢凌。

她每天八点半到法拉盛那栋灰白色楼的三楼,从侧门进,走楼梯,不坐电梯。方惜给她一张门禁卡,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刷那扇贴着“华美联合商会”的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每一次走进去都要跺一下脚,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像一个孤独的节拍器。

她的办公室就是第一次面试的那间大房间。桌子上的绿植没有人告诉她叫什么名字,她每隔三天浇一次水,叶片越来越绿,长势比她在麦金农养的那盆快死的绿萝好得多。

第一天,方惜给了她一个硬盘。

“这里面是过去三年所有经过我们系统的账目,”方惜说,语气像在交代外卖订单,“不是全部,是摘要版。你先看,看完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林笙看了一眼硬盘的容量。1TB。

“全部看完?”

“全部。”

“多久?”

“你觉得你应该用多久?”

林笙看着方惜。这个女人每次说话都像在下棋,每一步都留着一个后手。她不回答问题,她反问问题,用你的答案来定义你的标准。

“两周。”林笙说。

方惜挑了挑眉。“我们之前最快的一个人用了三周。”

“那个人现在在哪?”

“不在了。”

林笙没问为什么不在了。她拿了硬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拉下百叶窗。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把头发扎起来,用方惜给她的备用笔记本电脑打开第一个文件夹。

她工作了十四个小时。

中间只上了两次厕所,喝了一杯水,没有吃东西。不是不饿,是饿的感觉在她专注的时候会自动消失,像大脑有一个开关,一旦拨到“深度工作”那一边,所有的身体信号都会被静音。

晚上十点半,她抬起头,发现外面的天早就黑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发出很小的咔嚓声。她揉了揉眼睛,把显示器的亮度调低了一档,然后重新坐下来看了一遍她今天过完的那部分。

餐饮、贸易、房地产、物流、还有一个她没预料到的——一家在特拉华州注册的音乐版权管理公司。这家公司不产生任何实体商品,只做一件事:收购独立音乐人的版权,然后通过流媒体平台收取版税。流媒体平台的收入是透明的、可追踪的、合法合规的。但这笔钱从流媒体平台到版权公司再到——再到哪里?

林笙翻到第四层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模式。

版权公司把版税收上来之后,会转给一家在爱尔兰注册的控股公司。爱尔兰的公司税只有12.5%,是欧盟最低的之一。但这家爱尔兰公司不是为了避税,它的账户在钱到账的七十二小时内就会把钱再转出去,转到一家在塞浦路斯注册的公司。塞浦路斯的银行体系对资金来源的审查比爱尔兰宽松得多,到了这一步,钱就已经开始模糊了。

然后再转。塞浦路斯到拉脱维亚,拉脱维亚到伯利兹。每一层都像一个滤镜,把钱的来源颜色洗掉一层,到最后你看到的只是一团干净的、没有特征的白光。

林笙在记事本上画了一条线。

她给这条线起了一个名字:彩虹通道。

因为钱在每经过一个国家的金融系统时,就会改变一次颜色。从美国出去的绿,经过爱尔兰的绿白相间,变成塞浦路斯的蓝,变成拉脱维亚的红白,最后在伯利兹的某个银行账户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没有任何国籍特征的灰色。

而每一层转换,都会产生手续费。0.5%到2%不等,取决于当地银行的议价能力和过桥金额的大小。

全部加起来,一笔钱走完整个彩虹通道,会被抽掉大概6%到8%的费用。

这个比例不高不低。对于每年十亿美金的流水来说,六到八千万的成本,换来的是一条几乎不可能被任何单一国家金融监管部门完整追踪的资金通道。

林笙盯着这条线看了很久。

她在想一个问题:是谁设计了这条路?

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这需要至少三种专业知识的交叉——国际银行法、各国外汇管制条例、以及一个真正的会计天才才能算出来的最优路径。

她在麦金农的时候接触过跨国企业的税务筹划,那些合法的避税架构和这个彩虹通道的原理是一样的,只不过目的不同。合法的避税是为了少给政府交钱,而这个通道是为了让钱消失之后再出现的时候,没有人认得出它。

第二天,方惜来她的办公室送水。

方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显示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怎么样?”

“你们有一个叫彩虹通道的东西。”

方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名字是你取的?”

“刚取的。”

“不错的名字。”方惜说,语气里没有夸奖,也没有否认,就是一句话,说完了就走。

林笙叫住她。“方惜。”

“嗯?”

“我现在做的这些东西,是谁设计的?”

方惜转过身来。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白边,脸上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

“你觉得是谁?”

“一个很聪明的人。”

方惜笑了。“我们这里有很多聪明人。”

“不是那种聪明,”林笙说,“是那种——对自己的智商有绝对自信,同时对他人的忠诚有绝对不信任的聪明。”

方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觉得设计这个系统的人不信任他人?”

“因为每一层都是独立的,”林笙指了指笔记本上的流程图,“每一层只知道自己上一层和下一层的联系人,不知道整条通道的全貌。这个系统不是为了保密,是为了——报复。”

“报复什么?”

“报复信任本身。”林笙说,“设计这个系统的人,一定被人背叛过。而且是被一个他很信任的人。从那之后他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但他不满足于简单的‘不信任’,他要建造一个物理上就不可能存在任何单点故障的系统。这样他就不需要再考验任何人了,因为没有人值得被考验。”

方惜把门彻底推开了,走了进来。

她拉了林笙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很细的银色戒指,没有任何镶嵌,林笙注意到她一直戴着,从第一天就戴着。

“你观察力很好,”方惜说,“但你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太喜欢推测了。你把几个数据点连起来,画了一条线,然后你就觉得你看到了整幅画。有时候你是对的,有时候你不是。但问题不在于对错,问题在于——推测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习惯。”方惜的声音低下来,“在这个地方,你要学会只处理你确认过的事情。确认过的,才存在。没确认过的,你不要去碰,不要去猜,不要去跟任何人讨论。”

林笙看着方惜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内双,眼尾微微上挑,但眼神不是锐利的,是那种——没开刃的刀。你知道它很硬,但它不急着割你。

“你是善意的提醒,还是警告?”林笙问。

方惜站起来。“都不是。是工作方法。”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笙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桌上那个笔记本,上面画着彩虹通道的流程图,每一层都标了国家代码和预估费用比例。她花了大概四秒时间考虑要不要撕掉这一页。

她没有撕。

但她把笔记本合上了,放进了抽屉最底层。抽屉钥匙在她的钱包里,钱包在她的包里,包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椅子旁边。

第四天,她收到第一笔工资。

不是支票,不是转账,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鼓鼓囊囊的一沓放在她桌上,她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了,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打开,数了一下。两百五十张一百美元的纸币。两万五千美金。

钱是旧的。不是从银行刚取出来的那种连号新钞,是经过了很多手的、折过的、边角有点磨损的旧钱。摸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质感,和信用卡或者数字转账完全不一样。信用卡是冷的,数字转账是虚的,但现金——现金是热的。

她把其中一沓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一万美金。大概和一块百达翡丽鹦鹉螺差不多重。

有意思。

她把钱放进信封,把信封放进抽屉,锁上。

那块表还戴在手上。每天早上出门前她都会擦一遍表盘,用眼镜布,顺时针方向,从十二点转到十二点。这是她父亲教她的。她父亲在福州开了一辈子杂货店,手上戴的是一块上海牌手表,每天早晨擦一遍,擦了三十年。

她父亲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母亲也不知道。

她母亲以为她还在麦金农,每天对着Excel,偶尔出差,每年涨一次工资,存够了钱就回国结婚。

有一天这个谎言会被戳破。但不是今天。

第二周。

她看完了硬盘里大约四分之一的内容。方惜说的“三周”应该是一个合理的速度,如果一个人每天工作十个小时的话。但林笙每天工作十四到十六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她不需要休息。工作本身就是她的休息,因为不工作的时候她的脑子就会想一些不应该想的事情。

比如陈凯文。

比如FBI的Miller探员。

比如谢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第三周的星期二,阿鬼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或者长了几天,林笙分不清楚。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和上次面试时拿的那种一样,牛皮纸的,没有写字。

“老板让你过去。”他说。

“去哪?”

“楼下。”

林笙跟着阿鬼走楼梯下去。三楼到二楼,二楼到一楼。经过二楼的时候她瞟了一眼那家“永信律师楼”,门关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外出,下午三点回来”。楼梯间的墙壁上有一些涂鸦,不是街头艺术那种,是被某种硬物反复撞击留下的痕迹,白色的墙面上有一些灰色的凹坑,像伤疤。

一楼侧门出去,阿鬼没有停,继续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法拉盛这栋楼的地下室入口在侧面,一扇铁门,漆成深绿色,上面挂着一把密码锁。阿鬼按了六个数字,林笙没看清。铁门打开,里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墙面是粗糙的水泥,没有任何装饰。楼梯的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金属门,阿鬼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不是人。是摄像头。门锁是电控的,有人通过摄像头确认了阿鬼的脸,远程开了门。

地下室的空间比林笙想象的大得多。

不是一个地下室,是连成一片的三个房间,中间的墙壁被打通了,形成一个大概一百二十平米的长方形空间。水泥地面刷了一层灰色的环氧树脂,亮面的,反光,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顶上是一排排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像手术室一样明亮。

左边是一面墙的显示器,至少有十二块,拼成一个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林笙不认识的界面——有些是地图,有些是数字跳动的表格,有些是监控画面。监控画面里她认出了一个角度,是从她办公室那个摄像头的视角拍的。

右边是一排办公桌,三张,每张桌上两台显示器。没有人坐着,但桌上的咖啡杯还是热的,水汽从杯口慢慢升起来。

中间是一个椭圆形的会议桌,深色的木质桌面,周围摆着八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谢凌。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半高领毛衣,没有衬衫,没有领带,干净得像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岩石。他的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额前有一缕搭在眉骨上方,灰绿色的眼睛在那缕头发的阴影下面显得更深了。

他没有站起来。

“林小姐,坐。”他说。

林笙坐下了。阿鬼没有坐下,他走到右边那排办公桌旁边,靠在其中一个桌沿上,把那份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

谢凌的手指搭在会议桌的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不是紧张,是节奏。像音乐家在演出前习惯性地打着拍子,大脑已经进入状态,身体还在做最后的准备。

“方惜说你用了十一天看完了第一阶段的材料。”

“差不多。”林笙说。

“差不多是多少?”

“十一天。每天大概十五个小时,周末也是。”

谢凌的手指停了。“你不休息?”

“休息的时候会想到一些没必要想的事情。”

“比如?”

林笙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颜色很浅,像一块被磨砂处理过的翡翠,表面是冷的,但你知道里面有一点温度,只是你够不着。

“比如我男朋友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林笙说。

谢凌微微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她上次就注意到了,不是习惯性的抽动,是有意识的、近乎精确的角度调整,像照相机在对焦。

“你打算告诉他吗?”

“不打算。”

“为什么?”

“因为他会问太多问题,而我不想回答。”

谢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在一场考试中答对了一道特别难的题,出题人脸上会露出的那种微妙的表情变化。

“你对彩虹通道有什么看法?”他换了一个话题。

林笙准备好的答案从喉咙里涌上来,但她没有急着倒出来。她顿了一秒,让那个答案在嘴里多停了一拍。

“设计得很好,”她说,“但有瑕疵。”

谢凌的眉毛动了。幅度很小,大概一毫米,但林笙捕捉到了。

“什么瑕疵?”

“伯利兹那一层。”林笙说,“伯利兹的银行体系虽然在尽职调查上比较宽松,但它的资本充足率监管框架是基于国际清算银行的老标准,对于高频次、高金额的过桥交易,银行内部的自动风控系统在单笔超过两百万美金的时候会触发人工复核。你可以在伯利兹把一笔大钱拆成很多笔小钱,但那样做的成本会从6%拉升到11%左右,不划算。”

谢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又开始叩桌面了。这一次的节奏不一样,慢了一些,像是在给大脑的运行速度配速。

“你的建议?”他说。

林笙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彩虹通道的地图在脑子里展开。从美国出发的绿,经过爱尔兰、塞浦路斯、拉脱维亚,到伯利兹沉淀。伯利兹之后的下一个理想节点——

“卢旺达,”她说,“或者蒙古。”

谢凌叩桌面的手指停了。

“卢旺达的金融体系在过去五年经历了全面的数字化改造,和SWIFT系统的对接程度比伯利兹高得多,但它的反洗钱监管还处在建章立制阶段。蒙古的情况类似,而且蒙古的银行对跨境转入的美元资金几乎没有审核,因为他们急需外汇储备。”

她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阿鬼在后面动了一下。林笙没回头看他,但听到了他的衣服摩擦的声音。

谢凌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交叉放在腹部。他的坐姿在任何场合都像是在拍杂志照片,脊椎笔直,肩膀下沉,下颌微微上扬,那个角度刚好能让他的混血轮廓在日光灯下形成最完美的阴影。

“林小姐。”他说,“你知道你今天坐在这里,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说说看。”

“我在帮你优化一个为非法的资金来源提供流转通道的系统。在任何一个有法治的国家,我做的这件事都够判二十年。但我不在意,因为我已经回不去了。”

谢凌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五秒钟。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向那面显示器的墙,站在十二块屏幕前面,背对着林笙。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映在他黑色的毛衣上,明灭不定,像一堵会呼吸的光墙。

“你男朋友的事,”他说,没有转身,“你自己处理。”

“我知道。”

“我不会帮你照顾任何人的感受。你在我这里做的事情,不能让任何不在这栋楼里的人知道。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谢凌转过身来。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这一刻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瞳孔缩成了很小的一个点,像针尖。

“方惜会给你一个具体的项目,”他说,“邱永泰的事,你来收尾。”

他看了阿鬼一眼。阿鬼从桌上拿起那个文件夹,走过来放在林笙面前。

林笙打开。

里面是邱永泰的照片、履历、银行流水、以及一份列出了十七个账户的清单。每个账户后面都有一个数字,最后一行是总和:11,420,000。

一千一百四十二万。

比她之前从那张纸上看到的多了四十二万。

“他在过去三个月里又多拿了四十二万,”阿鬼说,“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了。”

林笙合上文件夹。“你们要我做什么?”

谢凌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停下来,侧过脸看她。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像一把刀,鼻梁的线条直而陡峭,下颌的角度锋利得能把光线切成两半。

“你告诉方惜就好了。”他说,“我不需要知道方法,我只需要知道结果。”

他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那声响在地下室的空阔空间里回荡了两秒,然后被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吞没了。

林笙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文件夹。

阿鬼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以后这样的会多吗?”林笙问阿鬼。

“不多,”阿鬼说,“老板不喜欢开会。他见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阿鬼看着她。那张石头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人猿的表情——像是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一件事,犹豫了三秒,决定不说。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