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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暗账1

周日晚上林笙又失眠了。

她翻到第十一次的时候,陈凯文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她没去扯,就那么半侧着身,一只胳膊露在空气里,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手机在枕头旁边。她说服自己不要去看时间。

看了也没用。如果明天八点到法拉盛,她最晚五点半就得起床,坐七号线到底,再转公交或者打Uber。法拉盛不像曼哈顿,周末早晨的车不好叫,提前约车要多加十二块钱。

她在黑暗里算了这笔账。十二块钱。以前她不会算这个,现在她会了。

没有收入的第三十七天。

这块表值八万。戴在手腕上像一枚勋章,也像一个笑话。

周一早上六点十五分,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确切地说,她根本就没睡着过,只是在天快亮的时候陷入了一种浅淡的、像水面上薄冰一样的半昏迷,任何声音都能把它击碎。

她冲了澡,吹干头发。今天穿的不一样——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放下来,垂在肩膀两侧。她试了三种口红,最后选了最不显眼的那支,近乎裸色,擦上去像什么都没擦。

她不想让人记住她脸上有任何颜色。

出门的时候陈凯文还在睡。他的手机在地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工作邮件。林笙没看内容,但她看到了发件人——他律所的一个女合伙人,名字叫Jennifer。最近这个名字出现得有点频繁。

七点四十分,她到了法拉盛。

从地铁站出来的一瞬间,空气变了。不是味道,是密度。曼哈顿的空气是散的、薄的、每个人都急着走的;法拉盛的空气是拧在一起的,黏的,有重量的。街上的招牌全是中国字,早茶店门口排着队,老太太们推着小车买油条和豆浆,一个中年男人在路边打手机,声音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我跟你讲,你那个货再不报关,码头就要收你滞港费了——”

北方大道136-55号。

林笙站在马路对面先看了一眼。一栋灰白色的商业楼,底下是一家华人超市,门口堆着几箱龙眼和榴莲。二楼用繁体字写着“永信律师楼”和“全球移民服务中心”,三楼没有招牌,窗户拉着百叶窗,看不到里面。

她过了马路,从超市旁边的侧门进去。

一楼是门厅,很小,一个电梯,一道楼梯,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换汇、租房、代购、代办驾照。她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

一个华人大妈,手里提着两袋超市买的菜,看了她一眼,按了二楼。

“几楼?”大妈问。

“三楼,谢谢。”

大妈按了三楼,又看了她一眼。那种华人长辈看晚辈的眼神——在判断她的家境、婚否、月薪。林笙冲她微笑了一下,大妈没笑。

二楼到了,大妈出去了。

电梯门关上,继续上行。

到三楼的时候,电梯门一开,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啪一下亮了。白色的日光灯管,灰色的地胶板,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门。左边那扇门上贴着“华美联合商会”几个字,右边那扇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猫眼。

林笙走到右边那扇门前,按了门铃。

没有声音。她以为没按响,又按了一下。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黑色夹克,左耳上有三个耳钉,最小的那个是钻石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女人上下打量了林笙一遍。“林笙?”

“对。”

“进来。”

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三张办公桌,一台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山水画——黄山迎客松,那种任何一个华埠律师楼或者中医诊所都会挂的画,毫无特色。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是黑的。

但林笙注意到一个细节。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很小,嵌在天花板的边缘,镜头对着门口。还有第二个,在饮水机上方,角度覆盖了整个房间。

这个女人没有坐下。她靠在其中一张办公桌的边缘,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阿鬼说你很厉害。”

林笙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说“谢谢”显得蠢,说“还好”也蠢。她选择了沉默。

女人看了她两秒。“我叫方惜。阿鬼让我先跟你聊。”

“聊什么?”

“聊聊你为什么在这里。”

方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掉,像是一种刻意的、训练过的漫不经心。她不是台湾人也不是香港人,普通话很标准,但偶尔会蹦出一两个英文词的语调变化,像是从加州回来的。

林笙说:“因为有人请我来。”

“嗯,这个我知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愿意来。”

“我需要工作。”

“你之前在麦金农。”

“停职了。”

“为什么停职?”

林笙看着她。这个问题是陷阱。如果她说FBI调查,方惜会觉得她是个麻烦。如果她撒谎,方惜迟早会知道——阿鬼连她的FBI档案都能拿到,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

“FBI在查一个客户的项目,我做了一些——不是违法的事情,但也不是完全合规。”林笙停了一下,“他们没找到证据,但他们也没放弃调查。所以事务所让我停职。”

方惜的表情没变。“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被抓。”

林笙想了想。“更害怕没有工作。”

方惜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短,像一簇小火苗被风吹了一下就灭了。“你知道吗,前面来过两个人,跟你一样是做会计的。我问他们同样的问题,一个人说‘我什么都不怕,清白的’,另一个说‘我怕,但房贷要还’。第一个我们没要,第二个干了一个月就走了,因为他真的只会做账,别的什么都不会。”

“你希望我怕什么?”林笙问。

方惜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对林笙说:“你等一下。”

她走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笙听见外面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她没有动,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她注意到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灯是亮着的,但屏幕是黑的。不是关机,而是合上了。

或者,没有合上,只是显示被关了。

摄像头。笔记本电脑。黑屏。

有人在看。

林笙没有转头去找摄像头的方向。她的视线保持在正前方,对着那幅迎客松。但她的余光在扫——左边墙上的插座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红色的,很暗,如果不是房间里只有日光灯管那种毫不留情的白光,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是一个监听器。

她想: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下来。

方惜回来了,身后跟着阿鬼。

阿鬼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看不出来里面有没有穿别的。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牛皮纸的那种,上面没有写字。

“坐。”阿鬼说。

林笙坐下了。阿鬼和方惜也坐下了,三个人在三张办公桌旁,像一场没有第二方的小型会议。

“账你看过了,”阿鬼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你的结论——”他翻开了文件夹的第一页。

林笙看见了。那是她在三天里做的笔记的复印件。三页纸,打印出来的,连她随手画的流程图和旁边的问号都原样复制了。她写下的每一个字,包括她在记事本边缘写的“检查特拉华州公司状态”和“Qi=两个身份=有计划”。

她感觉后背凉了一下。

她以为她在自己的公寓里,拉上了窗帘,锁了门,是一个人。

阿鬼看到了她的表情。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我们没有监听你的公寓。你电脑上的U盘有使用痕迹追踪。你打开的每一个文件、输入的每一个字、保存的每一份笔记,都会自动同步到服务器上。”

林笙看着他。

“你告诉过我吗?”

“没有。”

“你不觉得你应该告诉我?”

阿鬼把文件夹合上了。“如果你连这个都发现不了,你就不值得坐在这里。”

沉默。

方惜在旁边不出声,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看戏的意味。不是幸灾乐祸,是那种在电视上看动物世界时看到一头羚羊从狮子嘴里逃走的表情——她想知道林笙接下来会怎么做。

林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好,”她说,“我发现了。我现在发现了。所以呢?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阿鬼看了方惜一眼。方惜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迎客松取了下来。墙后面是一个保险柜,电子密码锁,方惜按了十二位数字,保险柜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厚。她把信封放在林笙面前。

林笙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纸。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华人男性,圆脸,戴眼镜,穿着高尔夫球衫,在一艘游艇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背景是某处海滨,看起来像迈阿密。照片边缘有日期戳,三年前的。

纸上是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名字:邱永泰。英文名:Tony Qiu。

数字:十一。后面七个零。

林笙抬头看方惜。

“这个人是我们体系里的一个中层,”方惜说,“六年前进来的,做的是物流协调。后来他发现了一套方法,可以在我们的资金流水里截留一小部分,不触发任何警报。一开始是一年几十万,后来越来越大胆。这个数——”她指了指纸上的数字,“是过去十二个月的。”

“一千一百万。”林笙说。

“对。”

“你们要我做什么?找出他截留的方法?”

阿鬼在这个时刻说话了。“他的方法我们已经找到了。我们想知道的是——如果把这个人的位置拿掉,你能不能接手他覆盖的那部分账目,同时把被他破坏的通道重新接起来,不留缝隙。”

林笙把那页纸重新看了一遍。

一千一百万。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也不是一笔会让这个体系伤筋动骨的数目。一年一千一百万,对于一个年流水至少在十亿以上的灰色资本网络来说,大概就是一根头发上掉了那么几根头屑。

真正的问题不是钱。

问题是这个人在这里待了六年,居然没有人发现。或者说,有人发现了,但没有说。

林笙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长岛,大颈,邮政编码11023。那个区她知道,一栋独栋别墅的中位数价格是一百八十万美金。

“这个人不只是一个会计,”林笙说,“他有关系。他在你们体系内部有人替他打掩护。你们想让我做的不是会计的活,是——”

她停了一下,选择一个不太危险的词。

“是内部审计。”

方惜和阿鬼对视了一秒。

“你说是就是。”方惜说。

林笙靠在椅背上。

她应该害怕。她应该拒绝。她应该站起来说“谢谢你们的咖啡但我还是去找我的FBI探员谈谈比较好”。任何一个在正常社会里长大的、在麦金农会计师事务所干了三年的、有一个法学院男朋友的二十八岁女人,都应该这么做。

但她想到了三件事。

第一,她银行账户里的余额够她再活两个月,不包括房租。

第二,那块表。她不想卖掉它。

第三,陈凯文。不是因为爱他——她不确定自己还爱不爱他。是因为她突然想到,如果她今天拒绝了这扇门后面的东西,她会用一辈子的每一个早晨来恨自己。

“我接手之后,”林笙说,“我有多少权限?”

方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现在还没有权限。你要先过试用期。”

“多久?”

“看你的表现。”方惜看了一眼阿鬼,“阿鬼,带她过去吧。”

阿鬼站起来,走到那扇写着“华美联合商会”的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门推开,里面不是办公室,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

林笙跟在阿鬼后面走进去。方惜没有跟过来,她留在原来的房间里,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处理。

走廊不长,大概十步。地胶板换了,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墙壁刷成了白色,没有任何装饰。日光灯管的色温也不一样了,偏冷,像医院的走廊。

阿鬼在第二扇门前停下来,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大概有四十平米,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上有一台显示器、一部座机、一个笔筒,笔筒里只有一支笔。墙角有一棵绿植,是真的,不是塑料的,叶片上还带着水珠,刚浇过。

窗户很大,但百叶窗全部拉下来了,只留了一道缝,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房间里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正在往外看——从那条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好像在等什么人,或者在观察楼下的动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瘦而有力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没有首饰,干干净净的。

另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跷着腿,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来。

林笙看到他的脸的时候,脚下的步伐没有停,但她的脑子停了一瞬。

他很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坐着的那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六七岁,头发深黑色,微微有一点卷,皮肤偏白,五官的轮廓很深,有明显的混血痕迹——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干净。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没有扣,松松地挽了一道。

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

那种颜色在华人脸上很少见,在曼哈顿街头偶尔会碰到一两个中东或者地中海地区的人才有。那双眼睛看着林笙,不笑,不冷,是一种中性的、审视的、把你放在显微镜下还调了焦的注视。

窗边那个人转过身来。

也是一个亚洲面孔,四十出头的样子,瘦,脸很窄,颧骨很高,嘴角往下撇,看起来像是天生不会笑的那种人。他没看林笙,先看了阿鬼一眼,阿鬼微微点了一下头。

瘦男人这才把目光转向林笙。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径直走向门口,从林笙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烟味。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林笙,阿鬼,和那个灰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阿鬼没有介绍。他退到墙边,站在那里,像一件会呼吸的家具。

年轻人把书放下了。林笙看了一眼书的封面——不是财经,不是法律,是一本小说。英文版的《百年孤独》。

他站起来。个子比她预想的矮一点,大概一米七八左右,但他的存在感不来自身高。穿黑色衬衫的人有很多种,有的人穿黑色是为了显瘦,有的人是为了不出错。他穿黑色不一样,黑色在他身上像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是底色,不是选择。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林笙面前,大概隔了两步远。

“林小姐。”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落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普通话的标准程度令人意外,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但他的措辞方式和语调不像任何一个在中国大陆或者台湾长大的人。

“我姓谢,单名一个凌字。”他说,“凌驾的凌。”

林笙等着他说“很高兴见到你”或者“请坐”。

他没有说。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她的背后、她的里面、她手腕上那块表的表盘上指针走过的每一秒。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笙没有移开视线。她的心跳比她预想的要快,但她控制住了呼吸,让每一次吸气都深而缓慢。

她想过要不要先开口。她没有。

比谁先眨眼是一场小孩子才玩的游戏。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巨大的办公桌和那棵刚浇过水的绿植之间,在这个穿黑色衬衫的年轻人和墙边那个像雕塑一样的阿鬼之间,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游戏,这是某种类似于面试的最后一轮,而题面是:你能不能站着不动,在一双让你想躲开的眼睛下面,保持住你的形状。

谢凌先动了。

他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大概五度。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林笙手腕上的表。

“百达翡丽鹦鹉螺。”

不是问题。是陈述。

林笙没有解释。没有说“我买的”或者“这是假的”或者“它怎么了”。她就让他指,让他看,让他陈述。

谢凌把手收回去,插进裤袋里。

“林小姐,阿鬼说你发现了邱永泰的问题,还指出了特拉华州那家公司的失效状态。”

“是的。”

“你知道那家特拉华州的公司是谁注册的吗?”

“不知道。”

“是我。”

林笙没有动。她的脑子在第一秒就接收了这个信息,然后用了三秒来处理它——一家永远失效的空壳公司,在她的分析里是一个“漏洞”,而设计这个漏洞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以为你在找漏洞,其实你在找的是我故意放在那里的一个标记。

“你在测试我。”林笙说。

“不是测试。”谢凌说,“是筛选。邱永泰的事是真的,一千一百万也是真的。但特拉华州那家公司是我故意做成失效状态的。我每年都会看一遍接手新账目的人——不管是内部提拔还是外部招聘——谁会发现这个失效,谁会提出这个问题,谁会写进报告里。”

他停下来,偏了一下头。

“你是第一个写了这个问题的人。也是第一个写了Qi有两个身份的人。”

林笙想起来,她在笔记上写了。

而她所有的笔记都被同步到了对方的服务器上。

她应该觉得被冒犯,甚至觉得恐怖。但她没有。她觉得自己站在一间灯光太亮的房间里,所有的衣服都被扒光了,皮肤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被人看清楚了——而她发现自己并不想穿回衣服。

“所以,”林笙说,“我通过筛选了。”

谢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往上拉了一截。光线涌进来,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浮,像无数个微小的、没有重量的星球。

“你在麦金农做了三年,绩效全是优秀及以上,没有被投诉过。你对数字有直觉,不止是算得对,是知道数字背后藏着什么。你帮MedBionics处理的那笔账,技术上没有问题,但动机上有问题。”他转过来看她,“你拿了二十万。”

这是第一张被翻出来的底牌。

林笙没有辩解。她只是看着谢凌。

“FBI的Miller探员还会继续查你,因为他觉得你有问题,但他没有证据。他不会放弃,但也不会再有进展。因为我已经帮你把那个案子结了。”谢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打印好的说明书。

林笙终于开口了。“你怎么做到的?”

“我付了该付的钱,找了该找的人,说了该说的话。”谢凌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了。“你的FBI档案现在写着‘证据不足,建议结案’。你的停职令会在下周转为正式离职,麦金农会给你一封中规中矩的推荐信,上面写着‘林笙女士因个人原因离职,任职期间表现优异’。”

林笙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帮了她。是因为他帮她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来面试。

他早在阿鬼联系她之前就已经替她铺好了这条路的每一块砖。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谢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聊天气一样随意,“我需要一个不是从我体系里长出来的、没有任何背景和包袱的、能用干净的手做不干净的事的人。你在麦金农的履历足够漂亮,你的野心里藏着一条灰色地带,你做的事情我可以信任你不会被道德感折磨死——因为你已经在心里把那道坎跨过去了。”

他抬起眼睛,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颜色变浅了一些,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头流动的水。

“你现在出去,我让阿鬼送你。明天你来这里报到,方惜会告诉你具体做什么。试用期三个月,每个月两万五,现金,不交税。试用期过了,年薪四十万,加年底分红,数字到时候再谈。”

林笙站起来。

她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考虑一下”。

她站起来,拉了拉大衣的下摆,让它恢复平整。然后她转身,朝着门口走过去。

经过阿鬼身边的时候,阿鬼拉开门,侧身让了半步。

她走到走廊里的时候,方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水,靠在墙上,表情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结果”的淡然。

方惜冲她抬了抬下巴。“明天见。”

林笙走进电梯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肾上腺素。是那种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介于恐惧和兴奋之间的、让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嘴巴发干的感觉。

她看着电梯里不锈钢墙面上自己的倒影——黑色高领毛衣,灰色大衣,头发垂在肩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那个华人大妈已经不在了。门口堆着的龙眼和榴莲还在,空气里有一股热带水果发酵的甜腻味道。

林笙走出那栋楼,站在北方大道的人行道上。

法拉盛的周一早晨车水马龙,一辆Q44公交车从她面前开过,尾气喷在她的大衣上,带着一股柴油的臭味。

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司机问:“去哪?”

“曼哈顿,下城。”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判断这个穿羊毛大衣的亚洲女人能不能付得起从法拉盛到曼哈顿下城的车费。

林笙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她想:陈凯文不会理解的。他会问她面试怎么样,她会说还行,他会说“找的是什么公司”,她会说“私人基金”,他会皱眉,然后说“你能不能在LinkedIn上看看正常的工作”。

她不想告诉他。

不是因为他会告密。是因为他不配知道。

她睁开眼睛,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还在。“周一早上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