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黑帮商战 

无题

暗账1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林笙站在威廉斯堡的贝德福德大街上。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Equipment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深灰色的西裤和一双旧切尔西靴。头发吹直了,没有扎起来,化了很淡的妆——粉底、口红,没有眼影。她对着Zara的试衣镜看了二十分钟才决定穿这身。

太正式会显得紧张。太随便会显得不尊重。这个平衡她找得很累。

The Wythe Hotel的砖墙立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旧,那种布鲁克林特有的、被刻意保留的旧。大堂不大,水泥地面,裸露的横梁,几张低矮的皮沙发散落其间。这个时间点人不多,靠窗坐着一个看书的金发女孩,吧台后面一个调酒师在擦杯子。

藏青色西装,左手戴卡地亚。

林笙扫了一圈。没有。

她选了靠墙的一张沙发坐下,把包放在脚边。她没有点东西。等待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选择了最自然的姿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在面试。

两点五十八分,一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藏青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方脸,短发,眉骨很高,看不出年龄,大概三十五到四十之间。他的左手手腕上是一块卡地亚蓝气球,钢款,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在幽暗的光线里反了一下。

他没有四处张望。他径直朝林笙走过来。

这种人走路的方式不一样——不是快,不是慢,是一种“不需要看路”的笃定。好像这个空间的每一寸都是他计划内的。

他走到林笙面前,没有坐下。

“林笙?”

声音不低不沉,像一把没用过的刀。

“是我。”

“跟我走。”

他转身就往外走。林笙愣了一下,拿起包跟上去。

出了酒店大门,他往右拐,走进了一条小巷。两边是砖墙,头顶上晾着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白色床单,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张巨大的、无声的旗。

她跟在他身后,距离大概两步半。

她注意到他的后颈有一条疤,从衣领里延伸出来,大概两厘米宽。她想到了一个词:刀伤。

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下来,转过身。

“我叫阿鬼。”

“你好。”

“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短信上说有人想请我整理账。”

“什么样的账,你猜得到。”

林笙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像一块石头,没有任何信息。“我不猜。我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

阿鬼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他把它放在手掌心,没有递过来。

“这里面有三套账。你拿回去看。七十二小时之后,还是这个地方,你来告诉我你的结论。”

“什么结论?”

“钱从哪来,到哪去,谁在碰。”

“只有这些?”

阿鬼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介于讽刺和确认之间的微表情。“你够聪明的话,还会发现别的东西。”

林笙伸手去拿U盘。阿鬼没有松手。

“你还没问我报酬。”

“我看了再说。”

“你不怕这是FBI的局?”

林笙看着他。她的心跳现在很稳,比昨天稳多了。也许是穿了合适的衣服,也许是终于有事可做的释然——她不知道。

“FBI不会用卡地亚。”她说。

阿鬼松了手。

U盘落到林笙手心,很小,很凉。

七十二小时。

这不是一个请求。这是一个考试。

林笙回到公寓的时候,陈凯文不在。他最近在一桩人身伤害案里当助理,每天回来得很晚,有时候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他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唯一的交流就是冰箱上的便利贴——“牛奶没了”“洗衣液在门口”。

她锁了门,拉上窗帘,打开笔记本电脑。

U盘插进去的时候,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三个文件夹,按序号排列,没有名字。

她点开第一个。

是一套餐饮公司的账。纽约有三家分店,日料、意大利菜、一家 rooftop bar。营业额看起来正常,毛利率在业内算是中上。她扫了第一遍的时候没看出问题,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套账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

合法的餐饮业,现金交易多、库存损耗正常、员工流动大——这套账里这些变量全部完美地在行业标准范围内。每一个数字都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从远处看很漂亮,走近了才发现没有一根杂草,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林笙往下翻到采购成本那一页。

三文鱼的价格。

她的手指停在了鼠标上。

纽约的三文鱼批发价,根据产地不同,每磅在七到十二美元之间。在这套账里,三文鱼的采购成本是每磅十四到十七美元,持续了八个季度。

有两种可能。第一,这家日料店用的三文鱼是世界上最贵的三文鱼。第二,有人在采购上做手脚,每磅虚报了五到七美元,按一个季度两千磅的采购量算,一年就是四到六万美金。

她继续往下翻。

同理,意大利餐厅的橄榄油、 rooftop bar 的烈酒——都有类似的溢价。每一样都不大,但加起来,一年大概有十五到二十万美金从账面上“蒸发”了。

蒸发的钱去哪了?

她打开第二个文件夹。

这是一套贸易公司的账。香港注册,主要做电子产品进出口,从深圳拿货卖到南美。这套账的问题更大——不是为了掩盖利润,而是为了洗钱。货柜的数量和金额对不上,同一个批次的货在账上被卖了三遍。

林笙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名字。

一个华人的名字,拼音是“Qi”。

这个人同时在餐饮公司和贸易公司的账上出现。他在餐饮公司是“采购顾问”,每个月拿八千美金的顾问费;他在贸易公司是“物流协调员”,每个月拿一万二。但这两个职位都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员工名单上。

林笙在记事本上写下了“Qi”,画了个圈。

第三个文件夹。

她打开之前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第三个是一套更复杂的账。房地产公司,在纽约、洛杉矶、迈阿密都有项目。这不是单纯的洗钱或者贪污,这是一套完整的、多层级的资金通道。钱从美国出去,进开曼群岛,再进BVI,转香港,回到深圳,买成商品,运到美国卖,赚的钱再重复这个循环。

林笙花了四个小时才把第一层结构拆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很黑。布鲁克林的这个区不繁华,路灯稀疏,远处的曼哈顿天际线像一道锯齿,把天空割成两半。

她在想那个叫“Qi”的人。

这个人不是蠢。他很聪明。他在餐饮公司贪的钱不大不小,刚好在“被发现也能解释为市场波动”的范围内。他在贸易公司的职位更隐蔽,连人都没有,只是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但聪明和自以为聪明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个人。

林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这个。阿鬼只问她“钱从哪来,到哪去,谁在碰”,她只需要回答“有人贪污,有人洗钱”就够了。

但她还是写了“Qi”的名字。

她觉得出题的人想看到的不是一个会说“有人贪污”的会计。能看出贪污是个人就能干。她想看的是——这个系统里谁是最脆弱的环节,谁是可以被牺牲的,谁是这个齿轮组里唯一一个没有上润滑油的那颗螺丝。

然后她想到了一件事。

阿鬼说“有人想请你帮忙整理几本账”。整理。不是“查”,不是“审”,是“整理”。

这说明出题的人很可能已经知道这些账有问题。他不需要她来告诉他。他需要她来——做什么?证明她知道?还是证明她敢说?

林笙倒了一杯水,坐回电脑前。

她重新打开了第三个文件夹。

不是为了找Qi。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从这套复杂的资金循环里,有没有可能,哪怕理论上有可能,把钱从里面抽出来,不触发任何警报,不留任何痕迹。

她在GAAP和FATF的规定里找了两个小时。

答案是:没有完美的办法,但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合法的,慢,会被抽手续费,大概百分之三。一条是灰色的,快,但需要一家有牌照的公司做壳。

她在记事本上写下了这两条路,没有做任何评价。

鬼知道看她答案的是什么人。

第三天。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还是那条小巷。床单换成了蓝色条纹的,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个水手在挥手。

阿鬼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咖啡。黑咖,没加糖,纸杯上没有店名。

“看完了?”

“看完了。”

“说。”

林笙吸了一口气。她准备好的答案是三段式的,像律师的开场白。但她看着阿鬼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临时改了主意。

“第一套餐饮的账,有人在采购上动手脚,每年大概十五到二十万。第二套贸易的账,资金去向和货物流向不匹配,至少有四千万的来路需要解释。第三套房地产的账,是一个完整的循环体系,技术上可以用来——”

她停了一下。

“可以用来洗任何金额的钱。”

阿鬼喝了一口咖啡。“就这些?”

“还有一个叫Qi的人,在两个系统的账上都出现了。他不属于任何一套账的主结构,更像是一个——寄生者。”

阿鬼把咖啡杯放下。

“你发现的东西,我们已经知道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什么?”

“你发现这些东西之后,做了什么事?”

林笙看着他。这次她没有临时改主意。她早就猜到了这个问题。

“我试着重构了第三套账的资金循环。理论上,如果这个系统要完全闭环、不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还需要一个中间层的壳公司。没有这家公司,钱在第三圈回流的时候会经过一家在特拉华州注册的空壳,这家空壳的公司年报没有按时提交,已经失效了。这是一个漏洞。”

阿鬼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他脸上出现过的最大幅度的表情变化。

“还有呢?”他问。

“还有Qi。他每年贪的钱大概在二十万左右。这个金额不大不小,他本人应该觉得不会被注意到。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在餐饮公司用的身份和在贸易公司用的不是同一个。在餐饮公司他叫‘Qi’,在贸易公司他叫‘Zhang’。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假名,这说明——”

林笙停顿了半秒。

“他要继续在这个系统里待下去。如果他只是捞一笔就跑,他不会费心做两个身份。他在给自己铺后路,同时也在给自己铺前路。这个人很危险,不是因为他贪得多,而是因为他有计划。”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有人在放音乐,好像是拉丁风格的,鼓点穿过层层叠叠的建筑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回声。

阿鬼把咖啡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把纸杯捏扁,塞进西装口袋里。没有垃圾桶,他就把垃圾随身带着。这个动作让林笙觉得比卡地亚手表更说明问题。

“我回去打个电话。”他说。

他走出了巷子。

林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等在这里,还是回去,还是跟上去。

她选择了等。

三分钟。五分钟。七分钟。

她开始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也许她说太多了。也许她不该提那个特拉华州的公司,不该提Qi的两个身份。也许阿鬼只是想知道账本上有多少个零,而她说了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周一早上八点,法拉盛,北方大道136-55号,三楼。不要迟到。”

林笙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一栋楼的缝隙里露出来,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贝德福德大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推婴儿车,有人从面包店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拿铁和一只可颂。

没有人看她。

她走进地铁站的时候,在闸机口停了一下。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短信,她看了第四遍。

周一早上八点。法拉盛。三楼。

她想起自己三天前还在The RealReal上卖表。那块百达翡丽还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七万一,亏九千。

现在她觉得有点好笑。

她过闸机的时候,身后一个黑人女人催她:“Move, sister.”

林笙笑了一下,走进了下行扶梯。

地铁站里的空气永远有一股铁锈和尿骚味的混合气体,她坐的7号线要将近四十分钟才能到曼哈顿。车厢里人不多,一个拉丁裔的男人在对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一株快要折断的花。

林笙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

清晨的日光灯下,这个小东西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就是一个银色的小U盘,淘宝上十块钱能买一打的那种。但它里面装着一套每天有几百万在流动的账本,装着阿鬼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装着那个叫Qi的人在两个身份之间穿梭的轨迹。

还装着她在第三天凌晨两点重构出来的那条完美闭环的资金通道。

她当时写下那条路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现在在地铁上,她的手也没有抖。

她想到的不是自己会不会被抓,不是FBI的Miller探员什么时候会再来找她,不是麦金农的Carter会不会在她背后说些什么风凉话。

她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个人——那个“有人想请你帮忙整理几本账”的“有人”——到底是什么人?

阿鬼说“我们”,用的又是“我们”。他的西装是定制的,卡地亚是真的,喝的咖啡是黑咖没加糖,捏扁纸杯带走垃圾的动作像做了二十年。

一个用阿鬼这种人跑腿的人。

一个手里有三套完全不同的账目体系的人。

一个不在乎餐饮公司一年被人贪走二十万、只在乎谁知道这件事的人。

她的地铁到站了。

门打开,她走进人群。

这个城市有两千万人,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有些人花一辈子找,有些人找到了却不知道,有些人以为自己找到了但其实没有。

林笙知道自己不是任何一类。

她不找位置。她让位置来找她。

至于那块表——她会继续戴着。

不是因为它值八万,而是因为她买它的时候对自己说过一句话:这块表是信号。

她只是还不知道,信号那一头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