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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鬼帐

九霄埋骨

而攒钱最快的方式,是完成那个“医治张老汉”的任务。但张老汉现在被关在城南大狱里,生死不知。

沈煜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是阿福压着嗓子喊:“少东家,有人找您。”

沈煜皱眉,起身走到门口。阿福身后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扎着两条羊角辫,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半块油纸包着的烧饼。她抬头看着沈煜,脆生生道:“沈少爷,江公子叫我把这个给你。”

沈煜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块硬邦邦的烧饼,还夹着一张窄窄的纸条。他展开扫了一眼,转身就回了屋。

纸条上写着两行极小的字:

“张老汉被提去工部牢房了,说他偷了秦府的东西。明日过堂,要断‘窃盗’。你别露面,我去。”落款没有。

沈煜把纸条凑近油灯点了,火苗蹿起来,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盯着那片灰,脑子里把“窃盗”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偷了秦府的东西。秦怀远要把张老汉从流民案里单独摘出来,安一个“盗贼”的罪名,再当众打死,杀鸡儆猴。只要张老汉一死,流民营的人就知道“多嘴”的下场。死一个,镇一片。

这手段,利落,阴狠。

沈煜坐在床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他想去找江舒望,但江舒望明确说了让他别露面。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一个药铺少东,在大狱门口站久了都会被人记脸。

他需要别的门路。

当天下午,沈煜在城南溜达了三条街。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心里记账。哪个茶摊是车马行的歇脚点,哪家当铺的柜台最高,哪个巷口常年聚着一群闲汉,哪个酒肆的老板娘和牢头有一腿。这些东西,原主的记忆里有一部分,更多的是他前世写小说时训练出来的观察习惯。

傍晚时分,他拐进了一家叫“三碗倒”的小酒肆。

城南牢狱的狱卒,散值后常来这儿喝两杯。沈煜挑了个靠里的座,要了一碟花生米、半碗浊酒,慢慢吃着,耳朵却竖着听边上几个糙汉闲谈。果然,不到一刻钟,邻桌就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压低嗓子吹牛:“今儿工部那边来提人,从咱们这押走的,老东西,瘦得跟干柴似的,走两步就要倒。那帮孙子连踹带拽,跟拖条死狗似的。”

旁边人问:“犯的什么事?”

“说是偷了秦府的东西。”那汉子砸了口酒,“嘁,那老头衣裳都破得露肉了,拿什么偷?还不是那帮人想弄死几个流民,做个样子。”

“上头的事,少议论。”

“说说怎么了,又没外人。”

沈煜不动声色地夹起一粒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他起身结账时,在桌上多放了两枚铜板,冲那满脸横肉的狱卒点了点头。对方愣了下,沈煜已经出门了。

第二天,沈煜没回药铺,而是绕到工部大牢外的一条斜街。街边有个卖馄饨的摊子,位置极好,正对着牢门。沈煜要了碗馄饨,坐下慢慢吃。不多时,果然看见江舒望从街角转出来,仍是那身青衫,手里提着个竹篮,像是在给什么人送饭。

沈煜没喊他,只低头吃馄饨。等江舒望进去了约莫一炷香,牢门里忽然传出一阵吵嚷声。沈煜放下碗,盯着那扇铁门。又过了一会儿,江舒望被人推搡出来,竹篮摔在地上,馄饨摊主忙不迭往旁边躲。几个狱卒叉着腰骂:“滚!再敢来,连你一起锁进去!”1

段评

这沈煜也太会找路子了吧

江舒望掸了掸衣上的灰,拾起竹篮,不争不辩。他抬头,正对上沈煜的目光。

沈煜舀起最后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冲江舒望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两人拐进馄饨摊后边的死巷。沈煜靠在墙上,问:“怎么样?”

“张老汉在里面。被用了刑。”江舒望说,声音低得发沉,“他们逼他认偷了秦府一对玉镇纸。他不认,十根手指被夹断了六根。”

沈煜没说话。

“明日过堂,京兆府。”江舒望抬起眼,“我要上状子。”

“管用吗?”

“不管用。”江舒望居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刀,“所以我打算去偷一样东西。”

沈煜看着他:“什么?”

“工部河道账册。”江舒望说,“秦怀远敢这么张狂,归根结底是因为账目对得上。只要我能摸到那本真账,他就死定了。账册不在工部衙门,在秦怀远自己府上。他把它锁在书房暗格里,我试过三次,没进得去。”

沈煜忽然明白江舒望为什么要把“别露面”的纸条递给他的同时,又告诉他张老汉被提去了工部。这人从来就没打算一个人扛。他不是来找沈煜帮忙的。他是来把沈煜拖下水的。

“你想让我怎么做?”沈煜问。

“帮我进秦府。”江舒望说,“你昨夜过桥时那种偷天换日的本事,再来一次。”

沈煜沉默了。他望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他明知道这事九死一生,却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江舒望。”他开口。

“嗯。”

“你之前说我是个怪人。”沈煜笑了笑,“其实你才是。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明知会死,还要往上撞。”

“因为不撞,会死更多人。”江舒望说这话时,语气轻淡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

沈煜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苍白,瘦削,原主留下来的这双手,既没握过刀,也没杀过人。可现在他却在认真考虑,要和这个疯子一起去偷工部侍郎藏在书房里的真账本。

他抬头,对江舒望说:“行。但你要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全告诉我。”

江舒望望着他,嘴角终于浮起一点极浅的笑,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今天晚上,甜水巷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