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时间:景和十八年,六月中旬,傅敬之离世十日之后】
上京连绵阴雨初歇,天刚放晴,空气却依旧闷沉压抑。
朝堂之上,傅敬之血案余波未平。
旧党借着直臣猝亡、朝野人心惶惶的势头,大肆打压维新派系文官,堵死言路、清洗朝堂,但凡敢上书直言、敢推进新政的官员,要么被弹劾贬官,要么被罗织罪名闲置。
明面上的朝臣不敢动了,旧党的屠刀,便顺势从朝堂落向民间。
他们清楚,沈清晏的新政根基,不止在金銮殿的一纸政令,更在江南织坊、市井民生、万千底层百姓的支撑。
扳倒朝堂直臣,只是断其臂膀。
摧毁民间根基,才是彻底拔其根骨。
江南扬州,阮穗一手撑起来的织坊工坊。
连日来,地方牙行、乡绅联手反扑。
从前被新政压制的织造垄断、原料控价、工钱盘剥,尽数死灰复燃。他们不敢明目张胆违逆圣谕,便借着“整顿市井商事、核查工坊户籍”的由头,层层刁难。
而阮穗手下最得力、最勤恳、最懂工坊实务的大管事——周懋,成了他们首要针对的目标。
周懋今年二十七岁,寒门出身,皮肉是常年劳作晒出的粗糙底色,样貌敦厚寻常,不善言辞,不懂朝堂权谋,一辈子只守着本分、守着工坊、守着妻儿老小。
他是最普通的市井百姓,是勤恳踏实的布衣匠人,是乱世里只求安稳度日、知恩图报的普通人缩影。
阮穗当初初建织坊、帮扶底层织户,无人愿意牵头扛事,是周懋挺身而出,日夜打理工坊秩序、规整工价、约束管事、庇护弱小织妇。
他不懂什么维新大道,不懂新旧之争。
他只知阮主事待底层人宽厚仁义,只知跟着好好做事,能让无数养家糊口的织户,少受一层盘剥,能让妻儿老小安稳度日。
十日之间,地方刁难层层加码。
牙行联合当地巡检司,日日上门核查,挑拣细微错处,鸡蛋里挑骨头,动辄以“私蓄织机、偷税漏织、私下结社”为由施压。
织坊上下人心浮动,人人惶恐。
周懋一直默默扛下所有压力。
他为人老实,不会钻营、不会周旋、不会攀附乡绅权贵,只凭着一身硬实本事,一遍遍核对账目、整理织机名册、安抚受惊织户,尽力守住这片供数百人谋生的天地。
今日午后,巡检司官兵再度围堵工坊。
为首的乡绅子弟满脸阴翳,带着一众衙役,踏入院中,直指周懋:
“有人举报,你聚众私议时政,煽动织户抵触地方管制,藐视士绅规矩。”
莫须有,字字都是刻意罗织。
周懋愣在原地,粗布短衫沾着棉絮尘屑,脸上满是茫然与无奈。
他一辈子谨小慎微,勤恳做事,少言寡语,从未议论朝堂,从未抵触官府,不过是守着规矩打理工坊、护住一众织户生计。
“小人从未煽动任何人。”他躬身据实作答,声音诚恳敦厚,“工坊只务织造,安分纳税,从未违逆规制。”
“是不是违逆,不是你说了算。”
衙役不由分说上前锁拿。
他们根本不求罪名属实,只求拿人立威、击溃织坊体系、逼走阮穗、彻底掐断江南新政根基。
织户们吓得纷纷后退,又忍不住上前求情。
“周管事从来是好人!勤恳本分,从未做错分毫!”
“是乡绅牙行故意为难!求大人明察!”
可底层人声微弱,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
周懋看着围上来的官兵,看着身后数百惶恐的织户,眼底掠过一丝焦灼。他不怕自己受冤,只怕自己被带走后,工坊群龙无首,这些靠手艺吃饭的普通人,再次被肆意压榨、无路可走。
他最后只恳切一句:“勿乱工坊,善待织户。”
话音落,铁镣扣上脖颈手腕。
粗糙的铁链磨着他常年劳作的皮肉,冰冷刺骨。
官兵当众押人游街,一路呵斥羞辱。乡绅刻意散播流言,污蔑周懋借织坊结党营私、藐视官绅、败坏地方秩序。
暮色降临,消息快马传往上京。
杏心堂院内,阮穗接到江南急报,指尖攥紧信纸,浑身骤然发冷。
短短十日。
朝堂死直臣,民间拘良人。
傅敬之死于朝堂权斗,一腔忠骨,血洒官场。
周懋困于民间倾轧,一身勤恳,无辜蒙冤。
新旧之争,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朝堂博弈。
它的代价,是忠臣的命,是布衣的冤,是无数普通人安稳的人生。
阮穗立在晚风之中,眼底翻涌着悲愤与无力。
周懋有温柔妻子、年幼幼子,有安稳小家。他不求功名、不求权柄、不求大道,只是勤恳谋生、知恩图报、善待旁人。
他是最不该卷入纷争的普通人,却成了旧党报复新政、泄愤打压的牺牲品。
沈清晏、温知予、苏令微、陆昭珩四人闻声赶来,看完急报,院内一片死寂。
陆昭珩面色凛冽,手握刀柄:“朝堂杀文臣,地方囚布衣。他们步步紧逼,已经毫无底线。”
苏令微轻声叹息,满心酸涩:“他只是勤恳做事的普通人,不懂派系,不懂权谋,从未害人,从未争利。乱世之中,最安分的人,偏偏最先受难。”
温知予眸光沉静发冷:“傅敬之死,断我们朝堂喉舌。周懋被囚,断我们民间实务臂膀。旧党这一手,精准狠毒,层层剥皮。”
他们不敢正面击溃新政大义,便屠戮践行大道的人。
阮穗声音微微发颤,压着满腔怒火与担忧:“周懋为人本分,经手账目一清二楚,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所有罪名,全是捏造。他们就是要逼垮织坊,逼退我,让江南再无人敢替底层织户发声。”
“他家中幼子尚小,妻子弱质,若是他在牢中出事,一家老小,彻底无依无靠。”
这便是最残酷的世道。
野心家在高位博弈、诸王藩镇暗中筹谋、深宫公主静待收网。
可所有风雨落下来,最先砸死的,永远是这群安分守己、善良勤恳、心怀善意的普通人。
沈清晏望着江南的方向,神色平静,眼底却凝着沉沉冷光。
傅敬之的死,是警告。
周懋的冤,是践踏。
温柔的革新、退让的周旋、克制的辩驳,早已换不来半分安宁。
“他们以为,杀一人、囚一良,便可吓退世人、阻断新风、倒转世道。”
她缓缓开口,字字坚定,带着风雨淬炼后的决绝:
“可他们不懂。”
“忠臣折骨,会唤醒朝堂良知。”
“布衣蒙冤,会燃尽民间人心。”
“今日他们折我良木,来日,我们必破土成林。”
晚风穿院,吹过满院读书少女的书页,也吹过几人沉凝的眉眼。
新旧之争,彻底撕破所有伪装。
不再是礼法辩论、朝堂拉扯。
是生死相搏,是善恶对垒,是普通人的性命,赌一场来日清明。
江南牢狱之中,敦厚勤恳的布衣管事,无辜身陷囹圄。
上京风雨之下,维新一行,彻底看清前路——
往后步步是血,步步是险,再无退路。1
五星好评,看得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