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时间:景和十八年,六月,距离杏心堂投毒一案过去整整三个月】
暮春的风波辗转流逝,一晃便是三个月。
高仲安当日如约携太医院印信,在杏心堂出具药理文书,以官方医证击碎“天降灾殃”的市井流言,洗清了女学堂招邪的污名。可也如约履行了他的条件,杏心堂收缩规制,暂缓大规模向外州府扩招,只维持上京本部课业。
投毒一案,凌正沄藏匿的那名帮工虽被安王府暗卫寻获,人证却在关押前夜离奇暴毙狱中。死无对证,没有直接物证可以将罪名钉死在凌正沄身上。
帝王权衡利弊,不愿彻底激化宗室藩镇与朝堂的矛盾,最终只轻罚凌正沄罚俸禁足,薄惩了事。
幕后的顾嵩、柳氏、靖蜀二府,全部安然无恙。
明面上,风波看似平息。
可新旧两派的角力,从来没有停下。
新政在地方推行处处受阻。世家官吏消极怠工,百般拖延;旧党不断借朝堂议事,一点点蚕食已经落地的政令;杏心堂虽得以留存,依旧承受源源不断的弹劾与私下的刁难。沈清晏、温知予一行人,日日周旋于朝堂、市井、世家之间,步步如履薄冰。
这三个月,并非只有朝堂之上的唇枪舌剑,暗流之下,已经开始流血。
初夏时节,连日阴雨,上京空气潮湿沉闷。
谏院,傅敬之的宅院。
傅敬之,傅令仪的伯父,一名秉性刚直的谏官,属于维新一派。三个月来,他始终锲而不舍,持续搜集顾嵩一党徇私、地方士族阻挠新政的证据,数次上书直陈时弊。
他不是锋芒最盛的那一个,却胜在坚持不懈,一点点搜集卷宗、走访民间,把地方州县阻挠新政的一桩桩实事整理成册。旧党多次暗示、威逼、利诱,皆被他严词回绝。
这一日大雨滂沱。
沈清晏、温知予、陆昭珩、苏令微、阮穗五人相约前来傅府,想要核对一批从淮泗地方送上来的密报。
车马停在傅府门外,雨珠噼里啪啦打在油纸伞上。府门敞开,院内一片死寂,没有往日仆婢往来的动静。
一股不安骤然笼罩众人心头。
陆昭珩率先收伞跨步入内,高声唤人,无人应答。
正堂之内,傅敬之伏于案几之上。案头摊满卷宗账册,大半是记录世家侵占田产、阻挠新政的文书墨迹还未干透。一盏凉茶已经彻底冷却。
人已经没了气息。
苏令微快步上前,俯身搭脉,又仔细查验周身,指尖微微发寒。
“没有明显外伤。脉象断绝,看体征,应是夜间骤发心腹绞痛。”她翻看桌角残存的半盏茶饮,指尖蘸取一点残液轻嗅,“茶水里混有极隐蔽的慢性毒,日积月累,一朝爆发,看上去如同急症暴病。”
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半分打斗痕迹。对外,只会是谏官傅敬之积劳成疾,染急病猝亡。
为了朝堂派系之争,一条人命,就此消弭。
雨水敲打窗棂,哗哗作响,满室压抑。
阮穗望着案上那些写满血泪证据的卷宗,心口发堵。
“就因为不肯妥协,不肯销毁证据,便落得这样下场。”她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他们扳不倒新政,便开始剪除一个个敢说话的人。”
温知予站在书架旁,细心清点散落文书。有几份关键证词,已经不见踪影,显然来人在毒杀之后,刻意取走了核心证据。
“是旧党下手。没有确凿物证,我们依旧拿不到罪状。”温知予指尖抚过残存纸页,眼底覆上一层寒意,“傅伯父深知风险,早有预感,他和家中小辈交代过,若自己出事,务必将备份证据悄悄送出傅府。原件被毁,万幸还有副本。”
傅令仪匆匆从内院赶来,眼眶通红,却强撑着没有失态。家族长辈死于派系倾轧,悲痛之外,更多的是看透朝堂险恶之后的冰冷清醒。
消息很快传开。
朝野震动,却又各怀心思。
维新一派人人心寒,人人自危。不少原本愿意支持新政的中层官员,看见傅敬之的结局,心生畏惧,开始缄默不言,遇事避而远之。
旧党朝堂之上,却一片云淡风轻。顾嵩领衔一众大臣,纷纷上书悼念傅敬之,盛赞其恪尽职守,请求朝廷予以抚恤,将一场暗下的谋害,包装成忠臣积劳殉职。
皇宫之内,皇帝凌秉宸收到奏报,沉默良久。他心中隐约猜到内情,可没有铁证,无法向世家宗室问罪,只能依例赐下丧葬抚恤。
深宫昭华殿。
凌昭华听闻傅敬之亡故的消息,久久静坐窗前,听着窗外连绵雨声。
女官低声禀报各方动向。
“傅谏官亡故,维新声势受挫,不少官员已经不敢发声。旧党气焰更盛。”
凌昭华指尖攥紧手中书卷,眸色复杂。傅敬之是敢于直言的良臣,死于派系倾轧,她心中亦有惋惜。可大局面前,她依旧选择按兵不动。
“旧党已经敢动刀见血。”她缓缓开口,“如今不宜贸然站队。继续观望,看沈清晏他们如何应对。”
她依旧在等两派互相消耗。
同一时间,太医院。
高仲安听闻傅敬之猝亡的消息,放下手中医书,神色沉郁。
他恪守旧礼教,与维新诸人理念不合,可敬重傅敬之刚直为人。医者救人,却救不了朝堂权斗之下的人命。世事如此,令他满心无力。
萧府。
萧景瑜听闻噩耗,独自立在廊下淋雨。他清楚派系倾轧的残酷,也清楚自家家族与顾柳两党纠缠有多深。明明知道是非对错,却深陷宗族泥潭,无力挣脱,满心痛苦。
杏心堂,学堂课业照常进行。
少女们读书声依旧回荡院落,可外面世道已经变了模样。沈清晏站在杏树下,听着傅敬之离世的完整回报。
三个月前,是投毒加害学子;三个月后,朝堂之上,已经开始诛杀直臣。
流血一旦开始,便不会轻易停下。
陆昭珩手按刀柄,语气冷硬:“明辩不过,便开始杀人。退让换不来安宁。”
苏令微道:“往后我们所有人,都要加倍提防饮食起居。对方既然敢对傅大人下手,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目标。”
温知予缓缓道:“傅伯父早留后手,关键证据副本保全。可就算证据在手,朝堂之上,依旧举步维艰。许多官员已经不敢站在我们这边。”
阮穗望着院中读书的少女,低声道:“我们拼尽全力开辟前路,可有些人,不惜以人命,也要把世道拽回旧轨。”
雨还在下,冲刷上京的砖瓦街巷。
沈清晏拿起那一份保全下来的证据副本,纸张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傅大人以性命为代价,留下这些,不是让我们就此退缩。”她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们以为除掉敢说话的人,就能封住世道的声音。可死去之人留下的道理,杀不死。”
“只是从今往后,这条路,不再只有辩论与博弈。已经染上鲜血。”
三个月的缓冲期结束。
温和的拉扯已然落幕。
新旧之争,正式踏入流血的对局。1
有点意思……这剧情张力拉满了,太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