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顺着河道,在连绵的水网间行了两日。
两岸桑田连绵,偶见临水村落,白日里能听见田埂上农人劳作的呼喝,入夜之后,只剩流水拍击船身的轻响。
空间狭小的船舱,恰好是磨合同伴心性的地方。
白日行船,陆昭珩大半时候立在船舷。目光不断扫视前后河道、两岸树林,手握短刃,时刻提防追来的哨探。风吹起她束发的布带,露出眼角那道浅疤,沉默却可靠。
阮穗每日核算开销,清点随身带的少量织样与本钱,还会帮船夫整理绳索、晾晒干粮。她最清楚银钱来之不易,每一笔支出都细细记下,偶尔和船夫打听前方集镇、关卡的消息。
温知予大多静坐舱内,闭目梳理上京世家的人脉纠葛。萧景瑜、楚烽背后连着顾嵩,柳太夫人所在的老牌世家,又与丞相一党若即若离,盘根错节的利害在她脑中一一铺开。她偶尔开口,几句话便能点破隐藏的风险。
沈清晏借着船上闲暇,取出简牍,对照记忆默写律法条文,遇见存疑之处,便与谢砚辞低声探讨。二人常常就“礼法与律法边界”争论许久,各持己见,却从无戾气,争辩过后依旧彼此尊重。
苏令微没有闲着。河道潮湿,一路颠簸,船夫腰腿旧伤复发,她便取药施针,仔细叮嘱养护法子。无论男女,病痛面前,她一视同仁。
同行几日,彼此之间不再是初见时的戒备疏离,但心底依旧各藏心事,无人轻易袒露过往全部伤痕。
第三日午后,天色骤变。原本平和的河面起了大风,乌云迅速遮蔽日光,狂风卷着浪头拍打船身,小船剧烈摇晃。
“起大风了!前方河道狭窄,岸边还有乱石!”船夫大声呼喊,奋力稳住船桨。
水花不断溅入船舱,众人扶住船板稳住身形。陆昭珩快步上前,协助船夫把控方向,目光紧盯前方湍急水域。
忽然,船舱内侧传来一声痛呼。
一名随船帮忙搬运货物的年轻船夫,脚下打滑,重重撞上船梁,小臂被木刺划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别动!”苏令微立刻上前,迅速打开药囊,取出干净麻布按压止血,又拿出刀具、烈酒准备清创。
风浪未减,船身摇晃不停,给施救平添难处。沈清晏伸手稳稳扶住伤者手臂,温知予帮忙按住散乱的药包,阮穗清理舱内积水,谢砚辞守在舱口,留意河面是否有失控浮木撞击船只。
就在苏令微准备下针止痛时,上游驶来一艘形制更精致的画舫,稳稳停靠在不远处避风湾。画舫舷边立着一名身着医者长衫的男子,正望向这艘颠簸的乌篷船。
正是高仲安。
他奉太医院之命南下寻访药材,恰逢风雨,在此暂避。远远看见乌篷船上有人受伤,又见一名女子执针行医,眉头不自觉皱起。
风浪稍缓,乌篷船顺势划入避风湾暂歇。
高仲安登上岸边石滩,缓步走了过来。他看着苏令微熟练清创、敷药、包扎整套动作,医术手法确实扎实,可言语间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成见。
“姑娘医术看着尚可,只是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为陌生男子诊治,不合礼教规矩。行医济世本是好事,却落得行事逾矩,得不偿失。”
苏令微手上动作未停,包扎完毕,才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医者本分,救人优先,不分男女病患,不分行医之人是男是女。若是只守规矩,眼睁睁看人流血殒命,这样的礼教,于苍生何益?”
“礼教约束言行,方能世道有序。”高仲安微微摇头,“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乃是古训。女子行医四处奔走,极易引来流言,于病患、于医者,皆是拖累。在下劝姑娘寻一处安稳居所,只接诊女眷,方为妥当。”
“若是乡间疫病横行,男子染病无人医治,难道要坐等疫病蔓延,连累阖家老小?”沈清晏这时开口,“律法不曾禁止女子行医,礼教是人定下的,若是规矩阻碍活命,便值得斟酌更改。”
谢砚辞随之附和:“高医官心怀仁善,本意救人,可固守旧规,反而困住医者救人的脚步。底层百姓男女,皆苦于求医艰难。”
高仲安看向众人,见几人立场一致,不再继续争辩,却依旧没有认同他们的想法。他本性不坏,见伤者伤势较重,主动取出随身携带的上好金疮药递过去:“药可赠予你们,算是医者相惜。只是诸位的道理,恕我难以苟同。”
苏令微道谢收下药材,没有强求说服对方。理念不同,不必强求彼此同化,只要不互相加害,尚可各行其道。
短暂歇息之时,陆昭珩登高望向远处官道,神色一沉:“岸边路口,有骑马巡哨的兵卒,应当是楚烽派来的眼线。此地不宜久留,等风浪再小一些,我们必须立刻启程,绕开主河道,转入支流小路。”
阮穗点点头,转身和船夫商议改道路线,又取出干粮分给众人。
温知予望向高仲安的画舫,若有所思。太医院隶属于朝堂,高仲安常年往来权贵之间,说不定知晓不少上层暗流,只是此人观念守旧,很难争取为同道。
高仲安见众人整装待发,沉吟片刻,轻声提醒一句:“往北去,再过两百里便是关卡,近日盘查格外严苛,凡是结伴远行、身份不明之人,都会仔细盘问,诸位多加小心。”
说完,他转身返回画舫。没有站队相助,也没有去向哨探告发众人,恪守着自己心中的分寸。
不多时,风力减弱。
众人重新登船,乌篷船驶离避风湾,转入狭窄僻静的支流河道,避开主水道的巡查哨卡。
画舫之上,高仲安凭窗目送小船消失在芦苇荡深处,指尖摩挲药箱,心中反复回想方才众人所言。他自幼习得的道理受到冲击,却依旧难以轻易推翻坚守半生的认知。
乌篷船舱内,气氛沉静。
“高仲安不会告发我们,但也绝不会站在我们这边。”温知予缓缓开口,“他代表了大量守旧之人,本心向善,却自愿被旧规束缚。往后北上,我们会遇见更多这样的人。”
沈清晏望向窗外成片芦苇:“我们所求从不是逼迫所有人改变想法,只是争取一条选择的道路。有人愿意守旧度日,无可厚非;可不该有人因为性别,被剥夺另一种活法的机会。”
船桨划入碧水,芦苇随风起伏,遮掩了行船踪迹。追兵仍在要道等候,前路关卡重重,众人依旧在暗流之中艰难前行。
而远处官道上,萧景瑜收到手下传回的消息,得知一行人避开主河道绕行支流,唇角笑意更深。
“不急,任由他们绕行。所有通往上京的要道,皆已布下人手。等他们踏入上京地界,再收网。”
楚烽立于一旁,沉声领命,继续调度沿途哨探。
水面之上,小舟悄然前行,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前方关卡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