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没动。
他把云瑶往后又按了按,压低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别出声。"
门外那人,也不急着再敲,就那么站着。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隔着一扇薄木门,云龙甚至能听见,外头那人呼吸里带着的那点喘,像是一路走得不慢,才到门口就定住了。
"云龙,我知道你在家。"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不急不缓,"灯点了一夜,总不会没人。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云龙攥紧了枣木棍。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跛脚的人,在坡下见过一回,抛了块青字木牌,说青字门的债该还了。那时候是替青字门传话。如今,他找到家门口来,是善是恶,谁也说不准。
可有一点,云龙想明白了。这人若真是来抓他、来害他妹妹的,何必敲门。就那一条腿,翻墙费劲,可要破一扇门,也不难。他不破门,站在外头好声好气地说话,倒像是……不想闹出动静。
云龙回头,看见云瑶吓得脸都白了,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哥,是谁啊?"她声音发颤。
云龙没答,只把食指竖在嘴边,示意她噤声。
他慢慢挪到门边,贴着门板,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门外静了静,那声音透着一丝古怪的笑:"你爹,是不是还没回来?"
云龙心头一紧,没说话。
"你不用瞒我。"那人又开口,"北边那个庄子,这会儿怕是已经乱了。你连夜跑了回来,对吧?"
云龙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昨夜从庄子里逃出来,甩了追兵,一路跑回家。这事,除了他自己,没第二个人知道。可这跛脚的,一句话就点破了。云龙心里凉了半截,这人在暗处盯着,比自己想得更深。
"你到底想干什么?"云龙把声音压住,尽量不露怯。
"我想帮你。"那人顿了顿,"也帮你爹。"
"帮我?"云龙冷笑一声,"你上回抛那块木牌,是替谁传的话?如今又说帮我,你当我是三岁娃娃?"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人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上回传话,是替门里。这回找你,是我自己的意思。"他说,"你爹燕擎天,当年在门里,救过我一命。这一条腿,就是那回折的。我欠他的,一直没还。"
云龙愣住了。
他想起老头交代过的话,青字门里,牵扯的人,不止燕擎天一个。替燕擎天挡灾的,是他爷爷。门里欠老头的,是一条命。如今,又冒出一个跛脚的,说爹救过他的命,折了一条腿。
这一桩桩,一条条,都缠在"命"字上。
"你爹现在有难。"那人继续说,"那两个带刀的,明面上是押他,其实是上头故意留的口子,等他松口。你爹嘴硬,不肯点头,他们就吊着他。可吊不了几天了。上头的人,耐性快磨光了。"
云龙的心,猛地一抽。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去救他?"云龙问,"我一个半大小子,拿什么去救?"
"不是让你去送死。"那人说,"是要你趁乱,把你爹接出来。今夜,庄子里会乱。乱起来的时候,没人顾得上那间屋。你只要能进去,解开他身上的绳,你爹自己就能走出来。"
云龙心里一动,可随即又警惕起来。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那人没答话。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
云龙低头一看,是一块木牌,青字的,和老头交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月光下泛着暗红,像被血浸过。
"你手里,是不是也有一块?"那人说,"这东西,门里只认牌。有牌的,才进得了那庄子。你拿着你爹的旧铜钱,还有这青字木牌,今夜三更,从东边那口塌井摸进去,我的人会在井边接你。"
云龙没去捡那块牌。
他盯着地上那块木牌,心里翻江倒海。这牌子,老头给过一块。现在,跛脚的又塞进来一块。两块牌子,两个说辞。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套。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云龙问。
"我去不了。"那人苦笑一声,"我这腿,进了庄子就是个死。他们认得我。"
云龙沉默了。
他想起爹,想起昨夜那声"跑",想起爹反绑着手,却给他留了活扣。爹是想让他走。可爹自己,还困在里头,等着被人吊着松口。
"我凭什么信,你今夜说的,不是圈套?"云龙还是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门外,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就凭这个。"
话音落下,门外又响起"笃"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搁在了门前的石阶上。
然后,是一阵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那跛脚的人,慢慢走远了。
云龙等了很久,确认那脚步声彻底没了,才敢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天已经大亮。石阶上,除了那块青字木牌,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双布鞋。
半旧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正是跛脚的人,自己脚上穿的那双。
他把鞋脱在了门口。
云龙盯着那双鞋,半晌没动。
跛脚的人,脱了鞋,光着脚走了。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把自己最后一点退路,也扔下了。他是拿命,来赌云龙信他这一回。
云龙弯腰,把那双鞋和那块青字木牌,一并捡了起来。
"哥……"身后,云瑶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云龙回过身,看见云瑶还站在堂屋门口,眼睛红红地望着他。
"瑶儿,去收拾东西。"云龙说,声音很稳,"咱今天不走王婶家了。"
云瑶一愣:"那咱去哪儿?"
云龙没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可他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团散不开的阴云。
今夜三更,东边塌井,青字木牌,接应的人。
这话,他到底该信几分?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爹还活着,就在北边那个庄子里,等着。他不能不去。
云龙把那双布鞋,和那块青字木牌,一并揣进怀里。枣木棍,也重新别回后腰。
他回屋,把藏好的旧地契、旧钥匙,还有那枚旧铜钱,仔仔细细地重新收了一遍。
然后,他蹲下身,对云瑶说:
"瑶儿,哥跟你说件事。今夜,哥要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在家里,把门闩死,谁也不许开。等哥回来,好不好?"
云瑶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哥,你又要走?你不是刚回来吗?"
云龙没有躲,就那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哥去把爹带回来。"
云瑶愣住了。
"爹……爹真的出事了?"
云龙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伸出手,替云瑶把脸上的泪擦干净。
"相信哥。爹会回来的。咱们一家,会团圆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很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握在身后的那只手,正攥着枣木棍,关节发白。
这一去,是死是活,谁也说不准。
但他得去。
就像爹临走时,把那枚旧铜钱塞进他手里时说的那样:燕家的种,到了要命的时候,得往前站。
天,还早。
可云龙知道,真正要命的时候,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