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燕家没人睡安稳。
云龙把那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那半大孩子直勾勾的大眼睛,还有那两只光脚丫子在土路上啪嗒啪嗒的响。
"头一味药,明日送到。"
明日,就是明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云龙就起来了。他先把鸡喂了,又去井边打了两桶水,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做完这些,他搬了把矮凳,坐到栅栏边,眼不错珠地盯着北边那条小路。
云瑶也起得早,披着那件旧夹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哥,"她小声问,"今天,那人还会来吗?"
云龙没回头,只说了句:"你别管,回屋待着。外头凉。"
云瑶抿了抿嘴,到底还是把门掩上,回了屋。
燕擎天照旧坐在院里,擦他那把旧尺。尺子早被他擦得发亮,可他还在擦,一下一下,像要把心里那点乱也擦下去。
林婉容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添柴的手有点抖,有几回柴火差点掉地上。
到了晌午,日头爬上来了,北边小路还是空荡荡的。
云龙眼睛都看酸了,也没见一个人影。
"爹,"他忍不住问,"他们不是说今日送吗?"
燕擎天抬起头,眯着眼望了望天:"急什么。他们越是不急着来,越是要你心里七上八下。你这一整天都坐在这儿盯着,他们还没来,你自己先乱了。"
云龙一听,心里那根弦反倒松了点。
"那我不盯着了。"他说,"我去劈柴。"
他真就去劈柴了。斧子抡得一下比一下响,木柴被劈得齐齐整整,码在墙根下。这一身汗下来,他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可一直等到后半晌,日头偏西,那孩子还是没来。
云龙心里又嘀咕起来。是改了主意,还是憋着什么更狠的后手?
就在天快擦黑的时候,院门外的土路上,响起了那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云龙腾地站起来,抄起枣木棍就往门口走。
来的还是那个半大孩子。还是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还是光着两只脚,脸上还是脏兮兮的。他怀里,又抱着一个小布包。
这一回,那孩子没等人喊,走到离院门十几步远的地方,自己就站住了。
他把小布包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站住!"云龙喊了一声,"你今天,别想就这么走。"
那孩子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云龙要追,燕擎天从院里出来,按住了他。
"别追了。"燕擎天说,"一个孩子,你追上去又能怎样?打他一顿,还是把他揪回来问话?他什么也不会说。"
云龙盯着那孩子钻进雾里的背影,牙根咬得发酸。
两人走到布包前。这一回,云龙没急着解,先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燕擎天点了点头:"看看。"
云龙蹲下,解开布包。里头还是那一小撮草药,油纸包着。草药旁边,压着一张新纸条。
他捡起来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念:
"第二味。燕家闺女昨夜可咳嗽了?"
云龙的手抖了一下。这一行字,像有人伸过来一只手,在他心口上轻轻一掐。
"他们连云瑶夜里咳没咳,都算着了。"云龙低声道。
"算得着。"燕擎天沉声说,"这病有日子了,咳不咳,几时咳,咳得多重,他们比咱家还清楚。当初那方子,就是他们从你爷爷手里拿去的。"
云龙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咯咯响。
"爹,"他抬起头,"咱就由着他们,一天一味药地吊着?"
燕擎天没答,反问他:"你说说,他们送这药来,最想看见什么?"
云龙想了想,道:"想看见咱怕。想看见咱乱。最好咱自己先慌了神,把坡乖乖交出去。"
"对。"燕擎天点头,"所以这药,接不接,怎么接,里头有讲究。"
他说着,把那两味药连同纸条一并收进怀里,转身往院里走。
"进屋。"他说。
堂屋里,燕擎天点了灯,把两味药摆在桌上,又把那两张纸条并排铺开。
"你看这两张纸条。"他指着纸,"字迹是一个人写的。可这送药的人,却是个孩子。为什么?"
云龙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知道,这药不能由大人送到咱手上。"燕擎天说,"大人送,是明着打咱的脸,是逼咱当场翻脸。可换个孩子,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就是你认了这药;不接,药落地上了,孩子跑了,你又能怎么样?"
云龙听懂了:"他们这是让咱自己选,选哪条,都是往他们套里钻。"
"是。"燕擎天道,"所以这药,咱得接,但不能白接。"
他顿了顿,眼睛落在那两味药上。
"你妹妹这病,最忌的是什么?"
云龙脱口而出:"断了药。这偏方一停,咳嗽就压不住。"
"对。"燕擎天说,"他们正是算准了这一点。他们送的药,味儿跟咱家做的一模一样,吃下去,一时半会儿压得住咳,可这是拿咱自己那张方子做的。他们一天一味地送,一天一味地提醒你,你闺女的命,在他们手里。"
云龙的心沉了下去。
"那咱……"他声音发紧,"就这么一直吊着,吊到哪天他们不耐烦了,再换个更狠的?"
燕擎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他们这'一天一味',看着是磨咱,其实也是在拖。拖什么?拖他们自己还没想好,一个破落的燕家,值不值得他们真下死手。他们送药,是要你软;可他们一天不硬抢,就说明他们还留着几分掂量。"
他抬起头,看着云龙。
"所以咱不能乱,也不能软。这药,接回来,该给你妹妹吃的就吃。但这坡,一寸也不能动。你咬住了,他们就还得再掂量,再耗。"
云龙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把药给你娘。"燕擎天把其中一味药递过来,"照老法子煎。纸条收好,一个字别丢。"
云龙接过药,去了灶房。林婉容正守着药锅,见他进来,眼睛红红的,却也没多问,只把药接了,细细地称,细细地泡。
夜里,云龙又去西屋窗外站了一会儿。云瑶睡下了,呼吸很浅,偶尔一声轻咳,压得极低,像怕人听见。
云龙心里那团火,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没再干坐在栅栏边。他照常劈柴、挑水、喂鸡,只是眼睛的余光,总往北边小路上扫。
他知道,今天,还会有一个孩子,光着脚,抱着布包,从那片雾里走出来。
他也知道,这一回,父亲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只是这章程是什么,父亲还没说。1
(闻到饭香)(破土而出)(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看到饭饭)(愣住)(爬回土里)(换上西装)(优雅的破土而出)(优雅的爬行)(优雅的拿起刀叉)(优雅的用餐)(用餐完毕)(优雅的擦嘴)(优雅的四肢着地)(优雅的爬回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