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田的第三天,事就来了。
那天天没亮透,汪老汉跌跌撞撞地跑进燕家,衣裳下摆全是泥,喘得话都说不利索:
"家主!少主!出、出事了!东边坡的水,让人给堵了!"
云龙正端着碗喝粥,闻言手一抖,粥碗差点掉地上。燕擎天却只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慢慢问:
"堵在哪儿了?"
"上、上游。"汪老汉急道,"就是坡上头那口山泉,人家在上头垒了几道石头,又把泉眼旁的渠口子,用泥糊死了。眼下坡上的水,只剩原来的一小半,再这么流下去,下头那几十畦药,都得旱蔫咯!"
云龙一听,血直往头上涌。这水,是东边坡几十亩田的命,堵了水,就等于要掐断燕家的活路。他"噌"地站起来:
"爹,我去看看!"
燕擎天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你一个人去,能怎样?把人家的石头搬了?回头人家再说你毁了他们的东西,官司又打到你头上。"
云龙一滞。父亲这话,是这几日他听惯了的道理。可眼看着自家田要干,这口气,实在难咽。
燕擎天站起身,道:"走,我陪你去。到了那儿,先看,再说话。"
父子俩赶到东边坡,太阳已经老高。
山坡上头,果然起了变化。那口一向汩汩往外冒的山泉,往上几步远,被人顺着坡势,垒了半人多高的一道石坝,硬生生把水拦了去。泉眼旁边,原本给燕家引水的渠口,也被糊了厚厚一层新泥,只剩一丝细流,可怜巴巴地往下渗。
石坝那头,站着五六个汉子,手里攥着铁锨,神情不善。领头的,正是前日镇口遇见的那个万家旁支少爷,如今叉着腰,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云龙的火,当即就窜到了嗓子眼。
燕擎天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随即缓步上前,朝那后生一拱手,语气平和:
"贤侄,这一大早的,在这儿忙活,不知是替哪家办事?"
那后生见燕擎天来了,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
"燕世伯来啦。眼瞅着开春,山里水紧了,我万家在坡上头,也有几亩薄田要浇。这不,先借点水用用。"
借水?云龙听得牙根直咬。这明明是明抢,偏要说成"借"。
燕擎天不恼,只道:"借水,也该有个章程。这山泉,打你爷爷那辈起,就是四家共用的。东边坡地势低,历来是先往下浇满了,才轮到上头。如今贤侄在上头一堵,下头几十亩药,可就要旱死了。"
"共用?"后生挑高了眉毛,冷笑一声,"燕世伯,这年头,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各家的地、各家的水。我万家的田在上游,水自然该我万家先用。说什么四家共用,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不作数。"
说着,他还朝身后几个汉子一挥手,示意他们别动,脸上尽是得意。
云龙再忍不住,正要上前理论,却被燕擎天一个眼神止住。
燕擎天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举到那后生眼前:
"贤侄说得是,白纸黑字最要紧。那巧了,我这儿,正好有一份——你爷爷,还是你太爷那辈,四家在镇上立的同水契。上头写得清楚:此泉,四家均沾;春旱时,先渠后泉、先下后上。这上头,有你万家老祖宗按的手印。"
那后生脸色,霎时变了。
燕擎天把纸又往前递了递:"贤侄若不信,尽可拿回去,请县里的先生验一验这纸、这印。万一手脚重了,动了这同水契上的规矩,传出去,打的可是你万家祖辈的颜面。"
后生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他身后的汉子们也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难看起来。
燕擎天见状,收起纸,语气却软了下来,给足了台阶:
"今日这事,贤侄年轻,兴许是一时想岔了。我也不计较。这石坝、这泥,你叫人拆了就是,回头要是上头真缺水,咱两家坐下,照着契上的章程,慢慢商量,断不会叫哪家吃亏。"
一句话,把那后生架在了半空。
那后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能撕破脸,只得恨恨地一挥手:
"拆了拆了!"
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地上前,把石坝拆了,又掘开那糊死的渠口。水,重新哗哗地流了下来。
云龙看着那水顺着渠,一路奔向下头的药田,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燕擎天把那份"同水契"收了,淡淡道:
"你看见没有?这世上的事,十成里有八成,是靠一张纸、一个理,压住的。真动起手来,反倒落了下乘。"
云龙重重点头。他忽然觉得,父亲刚才那一场,比他见过的最厉害的身手,都要厉害。
可他心里,也隐隐明白了一件事:万家连祖辈立的同水契都敢不认,说明他们是铁了心,要把燕家这几十亩田,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今日是争水,明日,又会是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暗自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个章程。
不动手,可也不能叫人的手,伸到自家的田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