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27章 看田

天刚蒙蒙亮，云龙就醒了。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前半夜是灰袍老人，后半夜是父亲书房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可鸡叫头遍，他还是利索地起了身，洗了把脸，等在院子里。

燕擎天出来得也不晚。父子俩就着晨雾，出了镇子，往东边坡上走。

东边坡离镇子不远，却是个好去处。太阳没出来，坡上的露水还没散，一脚踩下去，鞋帮子湿了半截。云龙深吸一口气，只觉这山里清晨的味儿，又凉又清，一洗这几日的烦闷。

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坡田，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叠上去。田里种的是灵药，一畦一畦的，有些已经冒了芽，绿茸茸的一片，在晨风里微微地晃。坡下有条浅浅的水渠，引着山上的活水，绕过田埂，一路流下去。

云龙不是头回见自家的田，可这回看，心里头，却不一样了。

从前他只当这片田，是父亲手里的一笔产业，是家里的进项。可如今站在田头，看着这一畦畦药草，他才真切地觉出，燕家这几十年，是把命脉，扎在了这土里。

燕擎天背着手，站在他身旁，也不说话，只让他自己看。

半晌，云龙才问："爹，这一片，一年能收多少？"

"看天。"燕擎天道，"风调雨顺，能顶家里大半年的嚼谷；要是年景不好，或是遇上刁难，也就能剩个种子钱。"

他说着，指了指坡顶那几畦："那上头，是咱家最有成色的老田。种了多少年的药，土都养肥了。万家这些年，惦记的，就是那几畦。"

云龙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坡顶那几畦，围着一道半人高的矮篱，田里的药，明显比下头长得壮实、齐整。

他忽然想起赵货郎说过的话，想起西坡那块灵田的旧案子——那家人不肯卖地，没过半个月，儿子就"失足"跌下了后山崖；人一没，地贱卖，接手的，正是万家。

再往下看这片坡田，云龙心里，猛地一阵发冷。

"爹，"他压低了声音，"他们……敢对咱家下手吗？"

燕擎天没看他，只望着坡顶，慢慢道：

"敢不敢，不在他们，在咱。这些年，万家、楚家、陈家的手，明的暗的，都往这田上伸过。可为啥这片田，到了今儿，还姓燕？"

云龙一怔，摇了摇头。

"因为咱家，从没叫他们得逞过一回。"燕擎天转过身，看着儿子，"这田，要守住，靠的不是哪一回打赢了谁，是日日夜夜，一步都不松劲。你爷爷守了一辈子，轮到我，又守了这么些年。往后，就该轮到你了。"

云龙喉头一动，一时说不出话。

父子俩又下到田里，燕擎天随手拔了一畦里的几根杂草，捻了捻土，跟那看田的老汉说了几句。老汉姓汪，在燕家看了半辈子田，老实巴交，见云龙来了，忙弯腰招呼。

"少主好。"1

云龙忙还礼。汪老汉眯着眼，报了几句田里的情形，什么苗长得旺、什么畦该补药、昨夜下了场小雨正好。云龙听着，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庄稼话，却头一回觉得，这些话，分量不轻。

回家的路上，燕擎天忽然道：

"今儿带你来看田，不光是认地。我是要你知道，你往后肩上的担子，就是这几十亩土。这土里，有咱家几代人的命。"

他顿了顿：

"万家惦记这田，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他们越惦记，越说明这田值钱。值钱的东西，从来都是麻烦。你要慢慢学会，怎么把这麻烦，一点一点地，扛起来。"

云龙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走到镇口，正碰上一伙人。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穿这件半旧的长衫，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云龙一眼认出，是万家的一个旁支少爷，叫什么眼下想不起来，只记得是个爱在镇上横着走的角儿。

那后生见了燕擎天，倒是没有怠慢，站定了，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

"燕世伯，早啊。这是带着令郎，上坡上转悠去了？"

燕擎天淡淡道："转转。"

后生眼珠子一转，落在云龙身上，拖长了声音：

"哟，燕少主，可有些日子没见您出门了。听说前阵子，您身子不大好？如今看这气色，是养过来了？"

他这话，明着问候，暗里却是在点云龙"躲了一个月"的事。

云龙正待说话，燕擎天已接过话头：

"小孩子家，贪凉受了点风寒，养几日，不碍事。倒是贤侄，这一大早，也往东边走，是有事？"

那后生被这么一反问，倒踌躇了一下，支吾道："没、没什么，路过，路过。"

说着，一拱手，带着两个家丁，快步走了。

云龙望着那三个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的"看田"，不单是看自家的田，更是看那些盯着田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那后生一大早往东边走，为的是什么？东边坡上，除了燕家的灵田，也没旁的可惦记的了。

"爹，"云龙低声道，"他们，是不是先来踩点了？"

燕擎天没答，只望着那后生走远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让他们踩。最怕的，不是他们惦记，是咱自己先慌了神。"

他说着，转回身，看着云龙，目光沉沉：

"记住今晚的话——守田，先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