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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20章 看肩

无敌开挂江湖录

第二天,燕云龙是被妹妹的咳嗽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隔壁屋里云瑶咳得一声紧似一声,压都压不住。燕云龙披衣起来,趿着鞋过去敲了敲门,娘已经在里头了,正隔着被子给云瑶拍背。

"又咳了,"林婉容蹙着眉,轻声说,"昨夜里就没停,这会儿更厉害。"

燕云龙心里一紧。妹妹这咳嗽,拖了不少日子,总说是着了凉,可药也吃了,姜汤也灌了,就是不见好。他想起灰袍老人说过的话,又想起父亲警告的那句命会连累娘和妹妹,胸口堵得慌。

"哥,我没事,"云瑶在里间,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逞强,"就是嗓子痒。"

燕云龙没说话,转身去灶上烧水,打算再给她熬碗梨汤。水将沸未沸的时候,他顺手把梨削了皮,切成薄片丢进瓦罐,又添了两颗冰糖。他记得娘说过,梨汤要熬到汤色发黄、梨肉发酥才出味,急不得。可云瑶这咳嗽,光靠梨汤顶什么用,他心里清楚,不过是做给娘和妹妹看,让这屋里多少有点热乎气。

正忙活着,院门吱呀一声响,燕擎天回来了。

他肩膀上扛着个不大的麻袋,走得不紧不慢。放下麻袋,掸了掸衣襟,朝云龙抬了抬下巴。

"吃完早饭,跟我去灶房后面那间柴屋。"

燕云龙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昨夜说好的,要找人给他看肩。他放下手里的柴,应了一声。

早饭吃得很闷。云瑶没起来,在屋里喝粥。饭桌上就父子俩,林婉容给云龙添粥时,多看了燕擎天一眼,欲言又止,到底没问。燕云龙低头扒着粥,察觉父亲今早回来得比往常早,肩上的麻袋鼓鼓囊囊,也不知装了些什么。他没敢问,昨夜父子俩在灯下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敢漏给娘听。

饭后,燕擎天领着云龙出了后门,绕到柴房后头那间常年锁着的小柴屋。这屋子燕云龙小时候还进去过,堆满了劈柴和农具,后来父亲上了锁,就没再开过。

燕擎天摸出把旧铜钥匙,开了锁。

门一推,一股子干草和陈年木头的味儿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燕擎天点了盏油灯,搁在木桌上。灯一亮,燕云龙才看清,墙角坐着个人。

那是个驼背的老头,瘦得像根干柴,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他半闭着眼,怀里抱着一卷旧得发黄的医书,听见动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朝燕云龙扫了一眼。

"来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像破锣,"燕小子,把你那胳膊露出来。"

燕云龙看了父亲一眼。燕擎天点了点头,说。

"这是钟伯,你爷爷奶奶在世时,就给咱家看病的老郎中。你肩上那点东西,我昨夜请了他来。"

燕云龙这才想起,小时候家里确实有个姓钟的老头来瞧过病,后来不知怎的,好些年没再登门。他恭敬地叫了声钟伯,脱了半边衣裳,把左肩露了出来。

钟伯颤巍巍地站起来,凑近那盏油灯,伸出一只枯柴似的手,先是悬在燕云龙左肩上方一寸处,也不碰,就那么虚虚地探了探。

"凉不凉,"他问。

"凉,"燕云龙如实答,"一阵一阵的,夜里更厉害。"

"往里钻不钻。"

"钻。像有条小虫,往骨头缝里拱。"

钟伯嗯了一声,把手放了下来,没再碰他。他退回去坐下,摩挲着那本医书,半天没吭声。

"钟伯,我这口子,"燕云龙忍不住先开了口,"还能不能好。"

老头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皱巴巴的。

"年纪不大,心思挺重。你当这是道刀口,抹点药就能合上,不是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

"你肩上留的,不是伤,是三灵砂探进去的一缕气。那气贴着你的经脉口子,像块烧不化的冰碴,卡在那儿。寻常的伤药、灵气,越往里灌,它越往里钻。你年轻力壮,一时压得住,可有朝一日压不住了,它就会把那道细口子拱成一道真口子。"

燕云龙听得心里发毛,这些和灰袍老人说的,一个意思。

"那怎么解,"他问。

钟伯没急着答,反而问了他一句。

"你听说过煨这个字吗。"

"煨,就是小火慢炖,"燕云龙道。

"对喽,"钟伯一拍大腿,"炖肉,得用小火慢慢的来,火一大,肉就老了、柴了、糊了。你这肩上的冰碴子,也是这么个理。不能拿大火去轰它,得用小火,一点一点地煨,把它那点寒气,煨化喽。"

燕云龙皱了皱眉。这比方他听懂了,可小火是个什么,他还不明白。

钟伯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慢悠悠地竖起三根手指。

"三样东西,一样不能少。"

"哪三样。"

"头一样,热酒,"钟伯说,"不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灵物,就是庄稼地里那口粮食酿的烧酒。每晚滚一海碗,趁热,用粗布蘸了,从肩到臂,慢慢地擦。擦到皮肉发红、发烫,不能烫破皮。这是把外头的寒气,先往外引。"

"第二样,是火候,"钟伯顿了顿,指了指角落里那堆劈柴,"夜里,你拿几根干柴,架个小火盆,别生明火,就让它暗红着、热乎着。你搬把凳坐边上,把左肩对着那火,隔着衣裳烤。烤多久,烤到你觉着那股凉气,不再往骨头里钻,只在皮上打转,就停。这叫外热逼内寒。"

"第三样呢,"燕云龙听得入神,追问道。

钟伯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慢慢打开。里头是几片干的、褐色的叶子,还有点皱,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药香。

"这是我从山里采的暖阳草,"他说,"不多,就这几片。每片撕成三小片,含在舌根下,含化了再咽。一天一片,一片顶一天。等这几片用完,配上前头那两样,你那口子里的寒气,就该软了。"

他停了一下,盯着燕云龙的眼睛,一字一句。

"可有一条,你得记死了,煨口子这一个月里,你不能动武,不能催灵力,更不能跟人动手。火一急,肉就糊了,你一急,这口子,就再也好不了。"

燕云龙心里咯噔一下。

不能动武,不能催灵力。这就等于,一个月里,他得把自己那身练气四层的本事,整个儿收起来,做回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普通人。万一这一个月里,万家的人再找上门来,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一直没出声的燕擎天,忽然开口。

"这一个月,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外头的风,我给你挡。"

钟伯也点头。1

段评

这不能动武可太煎熬了

"你爹说得对。命比拳重要。这口子压不住,往后别说练拳,你这辈子,怕是连锄头都抡不动。"

燕云龙缓缓点头。他把那几片暖阳草小心地收好,又朝钟伯深深鞠了一躬。

临出门时,钟伯忽然叫住他。

"燕小子,"老头眯着眼,声音沉了下去,"你这口子,是哪来的,我不问。可我得提醒你一句,那给你留口子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燕云龙脚步一顿。

"他们用得着这东西的,不止伤你一个,"钟伯叹了口气,"往后,你自己多长个心眼吧。"

柴屋的门在身后吱呀关上。阳光落下来,暖烘烘地铺在院子里。

燕云龙站在日头下,摸了摸自己发凉的左肩,又看了看手里那几片轻飘飘的暖阳草。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重的,从来不是那会透红光的黑石头,而是这些压在他和他家人身上、怎样都躲不开的债。

天,已经大亮了。

燕云龙揣着那包暖阳草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钟伯那句话,那给你留口子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想起万家那几个家丁的嘴脸,想起灰袍老人临走前丢下的那句含糊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可眼下,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轻易运气,更别提去找谁说理。

回到灶间,云瑶的梨汤正温在炉边,汤色已熬得微黄。林婉容端着碗要往里屋送,燕云龙接过来,说,娘,我去。他推门进屋,云瑶靠在枕上,脸颊烧得泛红,见他进来,还要撑着坐直。

"哥,你肩不是不舒服,别忙活了,"云瑶哑着嗓子说。

燕云龙把汤递到她手边,没接这话,只说,喝了,睡一觉。他看着妹妹把汤一口口咽下去,咳声总算缓了些,才退出来。

院里,燕擎天正把那麻袋解开,里头是几捆干透的艾草和一块用布裹着的生铁。燕云龙瞥了一眼,没问。父亲做事情,向来不喜人插嘴,这些年家里能安稳,多半靠的是父亲在外头替他们挡着的那些看不见的风。

"爹,"燕云龙还是开了口,"万家那边,真能消停一个月。"

燕擎天把艾草理顺了,搭在墙根,头也不抬。

"消停不了,那也得消停,"他说,"你这一个月收好了,比什么都有用。外面的事,有我。"

燕云龙还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他转身进了自己屋,把暖阳草摊在桌上,一片片数过,总共九片。钟伯说一天一片,九片便是九天,九天之后,寒气该软,可软了不等于好了,后头还有二十来天要靠酒和火候慢慢煨。他想起钟伯那句小火慢炖,忽然觉得,这一个月,像是他人生里头头一回,得学着把性子也一并煨软。

他伸手按了按左肩,那股凉气还在,只是经了方才钟伯一番话,倒不像昨夜那般钻心了。窗外日头渐高,院子里鸡鸭声、娘唤猫声,一样样涌进来,竟让他生出一点不真切的安稳。

可这安稳能撑多久,他自己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的。

傍晚,燕云龙照着钟伯的法子,先去镇上打了两斤烧酒。酒坊掌柜认得他,笑着说,燕家小子,今儿舍得破费了。燕云龙也笑,说,给我爹擦背用。他没提肩上的事,这种事,说出去于人于己都没好处。

酒提回来,滚了一海碗,趁热用粗布蘸了,从肩到臂慢慢擦。酒气一激,皮肉先凉后烫,那股凉气果然被引得往外头泛,钻骨头的劲儿小了些。擦完,他依言架了个小火盆在屋角,搬凳坐了,左肩隔衣对着暗红的炭火。烤到后来,眼皮发沉,竟歪在凳上迷糊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院里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翻墙落地,又像是风掀了瓦。他猛地惊醒,下意识要运气查探,才想起钟伯的嘱咐,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他屏着呼吸听了许久,外头再无声息,只有夜虫低鸣。

第二日天亮,他才同燕擎天说起夜里那声异响。燕擎天沉吟半晌,只说,知道了,你只管煨你的肩。

燕云龙便不再问。他每日里擦酒、烤火、含一片暖阳草,性子竟真被这慢活儿磨出几分耐性来。云瑶的咳,也一日比一日轻,到第九日,那九片暖阳草用完时,已能下地走动,只是还不能见风。

第九日夜里,燕云龙含完最后一片暖阳草,舌根下那点药香散尽,左肩的凉气果然软了许多,不再往骨缝里拱,只在皮肉间游移。他想着钟伯的话,往后二十来天,靠酒和火候便能收尾,心里稍定。

可就在这一夜,院门又响了。不是吱呀的轻响,是被人从外头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燕擎天披衣出去,半盏茶后回来,脸色比平日更沉。他看了云龙一眼,说,睡你的,没事。

燕云龙躺下,却再没睡着。他摸着发软的左肩,想着钟伯那句他们用得着这东西的,不止伤你一个,忽然明白过来,这煨肩的一个月,哪里是养伤,分明是父亲替他争来的一段喘息,而那口气,万家的人,从来就没打算让他喘匀。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听见父亲在院里劈柴,一下,一下,稳得很。那声音落进他耳朵里,竟比什么安魂汤都管用。

他闭上眼,头一回觉得,肩上的凉,和心里的慌,都还能扛。

而那九片暖阳草用尽之后,真正的关口,才刚刚开始。

又过了两日,燕云龙左肩的凉气已退到只余一丝游丝,擦酒烤火便觉多了分熨帖,少了分刺痛。他估摸着,照这势头,余下的日子不必再靠药草,单凭酒与火候便能收功。可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父亲那夜出去半盏茶,回来脸色便沉,他不是看不出,是父亲不让问。

这日午后,云瑶能出门晒太阳了,林婉容搀着她在院里走,娘儿俩有一句没一句说话。燕云龙在屋角续着火盆,听见云瑶问,娘,哥的肩好了没。林婉容说,好利索了你就别惦记,你自个儿才见好。他听着,手里拨炭的签子顿了顿,没出声。

傍晚时分,燕擎天把那块生铁搬出来,就着院里的石墩,叮叮当当敲打起来。燕云龙认得那动静,父亲早年在镖局待过,闲时好打些铁件,说是家里用得着。他本想搭手,想起钟伯的禁武令,连搬铁这样的力气活也不敢沾,只在一旁看着。

燕擎天敲打了小半个时辰,打成一根尺许长的铁尺,搁在墙根晾着。燕云龙瞅那铁尺形制古怪,不似农具,也不似兵器,便多看了两眼。燕擎天顺着他目光说,给你妹钉窗棂用的,别多想。

夜里,燕云龙照例擦酒烤火,含完了第九日之后头一片备用的暖阳草渣末,左肩已能安稳挨着炭火而不觉刺骨。他迷迷糊糊将睡,又听见院里极轻一声响,这一次,不是翻墙,是门轴极慢地转动半寸,又停住。

他睁着眼,屏息听。片刻,门外传来父亲压得极低的声音,谁。

外头静了一息,一个陌生的嗓子答,燕爷,万家托我带句话。

燕云龙浑身一僵,下意识要起身,又硬生生按在凳上。他听见父亲说,说。

那声音便道,一个月后,万少爷要在镇口摆擂,请燕家小子去陪个场,伤好了也得去,不去,便是看不起万家。说完这句,门轴又极慢地转回去,脚步声轻得像猫,眨眼没了。

燕擎天在院里站了许久,才推门进屋,见云龙还端坐在火盆边,肩头映着暗红的光。

"听见了,"燕擎天说。

"听见了,"燕云龙答。

"一个月,你照样煨你的肩,这场子,我去退,"燕擎天说。

燕云龙张了张嘴,到底只说出一句,爹,别去。

燕擎天没应,只伸手按了按他左肩,那处已不再透凉,掌心底下,是活人的热气。

"凉气散了,"燕擎天说,"可这债,散不了。"

燕云龙仰头看着父亲,忽然懂了钟伯那句他们用得着这东西的,不止伤你一个。万家要的,从来不是他燕云龙一个人低头,是燕家这一门,世世代代都得让他们压着。

火盆里的炭,暗红着,热乎着,映得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纹丝不动。

天,又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