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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9章 父子夜话

无敌开挂江湖录

燕云龙一整天都像踩在棉花上,父亲那句左肩别往外头说,五个字比演武台上万子豪那一拳还重,贴着耳根灌进去就一直没散。他洗碗劈柴给云瑶抓药,干的都是平日活计,心却早飘到别处,飘到那片起了浓雾的林子,飘到灰袍老人怀里那块会透红光的黑石头上。

他原以为自己兜着的是天底下最沉的秘密,得一个人咬牙咽下去,谁知道这大秦镇上早有人比他更明白,那人还就坐在自家正屋里,一碗粥一个饼地过日子。父亲知道多少,又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问题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像一锅煮不开的水。

天擦黑燕擎天出了门,没说去哪儿,只背着手慢悠悠往镇东走。燕云龙瞧见那背影鬼使神差跟了上去,离了七八丈脚底极轻,练气四层的人想在夜里跟个人只要那人不回头便跟得住。跟了半条街前头那背影像后脑勺长了眼,忽然停在岔口头也不回说了句。

"要跟就大大方方跟,躲躲藏藏不像我燕家的儿郎。"

燕云龙脸臊得发烫,从墙根出来走到父亲身后。

"我不是要跟您。"他梗着脖子,"我就是随便走走。"

燕擎天没拆穿他,抬脚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是镇东靠着城墙根的一小片空地,几棵老槐一张石凳,离四大家族的大宅都远,寻常没人来。父子俩在石凳上坐下,夜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地响。

沉默好一会儿燕擎天才开口,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憋了一天了,想问什么问吧。"

"那我可就问了。"燕云龙深吸一口气也不绕弯,"爹,林子里那个灰袍老人,还有那个死了的拳修,你认识,对不对。"

燕擎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火反问了句。

"你娘给你熬的姜汤喝了没。"

燕云龙一愣,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他问住了。

"喝了。"

"那就对了。"燕擎天道,"你淋了一夜雨回来还惦记着跟人较劲,分不清轻重,姜汤是暖身子的,你现在最该暖的是自己的身子,不是往那些旧事里钻。"

燕云龙听懂了,父亲是在说有些事现在还不是他该往里钻的时候,可他不甘心。

"那人临死让我给你带句话。"燕云龙盯着父亲的侧脸一字一顿,"他说云老四对不住他了,爹,这个他,是不是你。"

石凳上燕擎天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这一抖极轻,轻得像老槐树上落下一片叶子,可燕云龙离得近看得真真儿的。燕擎天沉默了很久,久到燕云龙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缓缓极慢地吐出一句话。

"云老四对不住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一个已经死了多年的人。"燕擎天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人一死,对不住也好对得住也罢都成了一句空话,你犯不着替死人问这个。"

燕云龙还要再问,燕擎天却转过头目光沉得压人。

"云龙,你今日问的话若换个人听去一半,你这条命,还有你妹妹你娘,都不够赔的。"

这话像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你知道了地脉之心的事,就成了一张会漏风的口。"燕擎天一字一句,"那三个追兵虽走了,难保不会再回来,你从今往后把嘴给我闭上,对谁都不说,包括你娘,包括云瑶。"

"可他们追的是那灰袍老人。"燕云龙急道。

"追的是那东西。"燕擎天打断他,"东西一天没到手,你进过那林子沾过那血迹,就一天脱不了干系。"

燕云龙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他不是不懂,是太想从父亲嘴里讨一个为什么,为什么自家会卷进这种事,为什么父亲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要在这大秦镇上装成一个守着几亩薄田不问世事的普通家主。燕擎天像是看穿了他。

"你是不是想问,既然我知道,为什么这些年还让燕家在镇里过得这般寒酸,由着万家踩到我们头上。"

燕云龙没说话,算是默认。燕擎天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嘲弄,反而有一种老人看透世事的深深疲惫。

"孩子,有些东西你握得越紧死得越快。"他说,"这地底下的脉从祖辈起就不是我们燕家该伸手去挖的,谁挖谁遭报应,我这一辈子图的不是往上爬,是让你们娘仨平平安安把日子过下去。"

"那您瞒着我也是为了这个。"燕云龙的声音软了下来。

"一半是。"燕擎天道,"另一半是我盼着你永远别走到我这一步,永远别知道这些乌糟事。"

夜风更凉了,远处大秦镇更夫的梆子响了两下。燕擎天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回去吧,你肩上那口子明日我去寻个人给你看,你记着,天大的事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

他说完背起手慢悠悠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低声补了一句。

"云老四当年本可以不来这趟,我拦过他,他非说有样东西得亲手交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后来呢。"

"后来,"燕擎天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他连命都搭了进去。"

说完老人的身影便没进了夜色里,只留下燕云龙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下久久没动。他抬头看见天上一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亮正一点一点被云头盖过去,忽然有点懂了。

父亲这一身不问世事的寒酸不是窝囊,是拿命在换来的太平,而那灰袍老人那死了的拳修那会透光的黑石头,全都压在这一家人的头顶上,像一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他燕云龙从今夜起不再是那个只会蒙头练拳的少年了,他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样很沉很烫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