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万崇武的后手到了。
燕云龙是被戒指烫醒的。戒面贴着他手指的那一侧忽然升温,不是那种灼伤皮肤的高热,是像被人在戒面上按了一下——温热、短促、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灵力震颤。他睁开眼,黑暗里戒面上的银色微光正在快速闪烁,像一颗急促的心跳。
他翻身坐起来,把意识沉入戒指。空间里没有什么异常,但当他退出空间把五感外放时,听到了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七分,只剩三分传到他耳朵里: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燕家后院的围墙外面绕过来,脚底刻意压着碎瓦碎石,节奏沉稳,不是生手。
他下了床没有点灯,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三盏灯笼早灭了,月亮被云遮住,整个燕家大院沉在墨里。
三个黑影从前院的屋脊上掠过去,脚尖点瓦几乎没有声响。不是普通护卫,是练气五层以上常年受轻身训练的修士。他们的目标是燕擎天的书房,但经过前院时分散开了——一个停在正厅屋顶,一个隐入东厢房侧面的夹道,还有一个贴着院墙往前院和后院的月亮门里摸。
燕云龙退回屋内,把窗推开一条缝。云隐心法运转,灵力不往外放,只用那股内敛的沉劲把自己的气息压低到近乎不存在。他不需要站出来正面迎敌——三个练气五层的杀手,燕擎天足以应付。他要找的是另外的东西。
万崇武不会只派三个人。茶楼上他亲眼看到燕云龙用嘴皮子替他爹翻了一盘,亲眼看到燕擎天没有一丝疲态,亲眼看到楚家公开站了燕家的符纸见证。如果万崇武今晚要动手,他一定会把燕擎天拖住,然后派另一个人来找燕云龙。
那个人才是正主。
他猜对了。
后院月亮门外传来第二组脚步声。这一次更轻——轻到如果不是云隐心法把五感提到了极限,根本听不见。脚步声在月亮门外停了几息,然后贴墙绕了过来,沿着后院厢房的外墙往他的方向摸了过来。
云龙没有从窗户往外看。他把呼吸调到最慢最浅,背贴着门侧的墙壁,耳力集中在门口五步范围内的动静。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门外的呼吸声很浅,但能听出对方也在压着呼吸——和他一样在听门里的声音。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同时压着呼吸,同时判断对方的状态。
门外的先动了。
不是破门,是推门。门栓被他睡前插上了,但只是木头的。一柄极薄的刀刃从门缝里伸进来,刀尖点在门栓上往下压,动作缓慢但稳得惊人——木栓被刀刃一点一点抬起来,没发出任何摩擦声。
燕云龙没有等对方把门栓全挑开。他往后退了半步,右拳捏紧,丹田里的灵力从云隐心法运行的七条旁侧经脉同步涌出,在拳头前端压缩成一道短促的冲击力——力道不往外炸,全往内里缩。他算好了时间和角度,在刀刃把门栓完全挑起的同一瞬间,一拳轰在门板上。
门板没有碎。云隐心法的蓄劲路线不是向外炸的——是向内收的。他把灵力压缩在拳面接触门板的那一瞬间,力传入门板,门板把力原样传给外面那个人贴在他门上挑门栓的手臂上。
门外的人闷哼了一声。
那道闷哼很短,随即是后退三步鞋底蹭青砖的摩擦声。云龙拉开门走出去,月亮正好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把院子里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站在月光里的那个人用左手捂着自己的右前臂——刚才挑门栓的那只手——指缝间渗出来一点红色。
是万家的人,但不是普通护卫。这人穿了一身暗蓝色夜行衣,面巾遮到眼下,露出来的眼睛很窄,眼角往下斜,目光不像万平那样虚张声势——是常年动手的人才有的那种冷静的警觉。右前臂上那道伤口是门板传力震出来的:不是刀伤不是抓伤,是灵力挤压导致的皮下毛细血管破裂,血从毛孔里渗出来,不多但疼。
"你不是四层。"那个人说。
声音不年轻了,至少三十以上。大秦镇上能在燕家大院里摸月亮门摸到燕云龙卧室门口还没惊动任何一个护卫的人,修为至少练气六层。
燕云龙没有回答。"万崇武派你来的。"
那人把捂着手臂的手指松开,甩了一下。血点子溅在青砖地上,在月光下是黑的。
"万家主派我来确认一件事。他的原话是'燕家少主昨天在茶楼上说的那些话,不是练气四层能说出来的。你去看一眼他到底是什么修为,如确认他隐藏了修为就除掉他'。"
确认。除掉。万崇武没有在茶楼上当场验修为,是因为陈望山和楚镇岳在场,当众测修为等于撕破脸。他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连夜拍了这个人来私验。
"你现在确认了。"燕云龙说。
"确认了。"那人往前逼了一步。月光扫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灰刃。"练气五层,但没有练气五层应有的灵力外放。你的灵力是收着的,刚才打门那一拳连余波都没泄出来。你用了一种能收敛灵力波动的功法。"
燕云龙心里沉了下去。这个人不是来杀他的,是来验他的——验他的功法体系,验他的灵力运行特征。如果他把这段话带回万家,万崇武就不会把他当成一个刚突破练气五层的少年。万崇武的脑子里会跳出几个更大的词——特殊功法、隐藏修为、森林机缘——把这些词放在一起,足够让万崇武把对付燕家的优先级从"排挤"调到"彻底铲除"。
这个人今晚不能活着回去。
燕云龙没有出声,但那只已经开始往回走的脚停住了。
那人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面巾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笑,是在确认猎物已经明白了猎人的底线。"燕少主,你刚才那一拳打得不错。但你能打到我,是因为我站在你门口没有动。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在正面对抗中赢一个练气六层。"
他出手了。
练气六层的速度和四层完全不在一个量级。燕云龙刚看见他脚底一碾,人影已经掠到面前。不是拳头,是掌——掌心朝上从下往上抄,用的不是万家的拳法,是一套短距离快攻的小巧功夫。掌风擦过云龙的下巴,相差不到半寸。云龙侧身避让的同时,丹田里云隐心法七条经脉同步发力,一拳打向那人腰侧。拳速慢了那人一步——拳头刚碰到衣角,那人的第二掌已经到了,从侧面拍向他的左颧骨。
燕云龙下巴吃了一掌。力道不算太重,那人没用全力——不是手下留情,是还没摸透云龙的路子不敢一次压上所有力道。但这一掌的力量震得他的牙关发麻。
他退了两步。
"速度够了,力道太轻。"那人甩了一下手掌。"你的拳法讲究蓄势,收的比放的多。这种打法打硬桩好使,打人不合用——人的身体会卸力,你收三分放七分,我不需要硬挡。但如果你的修为上了六层,蓄放的比率就能平衡。可惜你现在只有五层中期。"
他动了第三次。这一次没有留力。人影快到一个来回只用了一息,一掌拍向云龙胸口。
燕云龙躲不开了。
但那一掌没有拍到他的胸口。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前院方向横飞过来,快得像一颗石弹,撞在夜行人的背心,把他整个人打翻在地上。那人就地一滚站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地上是一柄打翻的铁刀——燕家演武场铁架子上的那种齐眉铁刀,没有开刃,打在人身上跟铁棍差不多。
燕擎天从前院大步走进来。他披了一件外衫,里面的衣服上沾着几个新脚印,右拳拳面上有血——不是他的。三个杀手被他放倒了两个,还有一个在外面躺着。他走路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青砖都在微微震动。他的目光落在夜行人身上时,手指关节捏出一声脆响。
"万家的。练气六层。"燕擎天说这三个词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燕云龙。下巴上那道掌印泛着紫红色,在月光下很清楚。燕擎天没有问"你没事吧",只是看了一眼伤处,确认了轻重,然后把目光收回去。
"你来对付我。让孩子走。"燕擎天对那个夜行人说。
夜行人没有回答。他退了一步,目光在燕擎天和燕云龙之间飞快地扫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就跑。
不是跑向门口——是跑向后院那面最矮的墙。燕擎天追了上去,但那个夜行人和前三个杀手不一样。他是一个人是奔着燕云龙来的,撤退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墙面他翻身过了零点几息,燕擎天一拳轰在墙面上,砖石碎裂,墙外的草叶被拳风刮掉了一大片,但人已经隐进巷子的黑暗里了。
燕擎天追了两条巷子,没追上。
回到院子里时,燕家的护卫已经把三个倒地杀手捆了起来。全部是练气五层,万家旁系,有名有姓。燕擎天叫人连夜把这三个活口押到镇上的守备处——不是指望大秦镇的守备队能治得了万家,而是要把人证坐实。私闯家族宅邸,按大秦镇的规矩被各家联名逐出本镇。
做完这些事已经是深夜。月光全部从云层里出来了,把燕家后院照得透亮。燕子院里站满了被吵醒的族人,林婉容披着外衣抱着燕云瑶,燕云瑶枕在母亲肩上又睡着了。燕云杰拎着一根棍子在月亮门口站着,身后挤了一群少年子弟,眼睛亮亮地看着满地碎砖。燕云峰蹲在被燕擎天一拳轰碎的墙根下,拿手指量着砖缝,像是在计算修缮的办法。
燕擎天把燕云龙叫到了书房。
"万崇武今晚拍了四个人来。"燕擎天坐在椅上,外衫敞着,里面衣服上的脚印被汗水晕开了一些。"三个从正厅走,拖我。一个从后院摸进来,找你。这三个人都是万家明面上的旁系子弟,被抓了活口,明天全镇都会知道。但后面那一个——练气六层的那个——不是万家的明面人手。"
"暗桩。"
"对。"燕擎天说。"万崇武不想让人知道他能派出比自己修为低一个境界的暗桩来对付一个十七岁的少主。所以你明天能不能跟全镇解释一件事:一个练气四层的废物,在练气六层的暗桩手里撑了三个回合。"
燕云龙怔了一下。
"你没有受伤。那把铁刀是我扔的,但铁刀出手之前你已经跟那个人对了两招。两招之隔只被打了一掌。"燕擎天看着他的眼睛。"万崇武明天一定会在镇上散布说:燕家少主根本不是练气四层,他隐藏了真实修为,用的是一种可以收敛灵力的特殊功法。这个谣言一旦从万家传出来,陈家会估价,楚家会考证,镇上散修会围观。你说不出合理解释的话,燕家从明晚开始,就不是只对付万家一个了。"
"爹要我怎么做。"
"不用解释。示威。"燕擎天放下手里凉透的茶杯。
"练气四层巅峰到练气五层初期只有一层之差。你不是三年前突破的——你是三天前突破的。把这个事实放在他们面前。然后告诉他们你不打算守着五层初期过日子。"
燕云龙明白了。他爹让他打出两样东西:练气五层不是隐藏的(公开突破的事实),练气四层的战力可以抗衡练气五层初期(用实战证明是战力强而不是修为隐藏)。同时把练气六层夜行人的存在推到公众面前——逼万崇武承认自己动用了比他明面实力更强的暗桩来对付燕家少主。
第二天一早,燕云龙跟着燕擎天去了镇上守备处。
昨晚抓住的三个万家杀手被绑在守备处门前的木桩上,嘴唇干裂,面色灰败。守备处门口围了上百号人,挤在最前面的是各家各派的药行伙计、茶楼散修、还有大秦镇专管传闲话的那帮闲汉。万崇武站在人群之中,脸色铁青。他身边站着万子豪,手里没拿折扇,空着手攥着拳头。
燕擎天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三份册子——不是楚家的符纸,是燕家族库今天早上整理出来的,记录了万家近三年从燕家灵田河道里非法引水的次数和量级。他把册子放在守备处桌上,没有看万崇武。
"私闯家族宅邸,人证齐全。万家要想解释,到四家族会上去解释。另外——"他转头看了一眼燕云龙。"练气四层对阵练气六层,撑了三招,只挨了一记轻掌。这是我儿子的实力,不必隐藏。突破的事实我替他公开:不是三年前突破的,是三天前突破的。修为不稳、战力可闻、不服的人可以来验。"
人群里噪了一阵。练气四层对练气六层撑三招——这句话从燕擎天嘴里说出来,整个大秦镇没有人敢直接怀疑真假。
万崇武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指舒张了一下,目光从三个被绑的杀手身上移到燕云龙身上。他问了一句话,声音足够让全场听到:
"云龙贤侄,你三天前突破到练气五层时——用的是什么功法。"
全场安静了。
万崇武不问修为,问功法。他不问"你到底是不是练气五层",因为燕擎天已经把事实公开了。他问的是"你用什么功法",这个问题直接指向燕云龙的战斗秘法——是功法的问题,不是修为的问题。而功法的来源只有两个:要么燕家藏了一本从未公开的秘传心法,要么燕云龙在妖兽森林里得到了机缘。前一个解释会让燕家成为其他三家的怀疑对象。后一个解释会让燕云龙成为全镇争抢或暗杀的目标。
燕云龙站在那里,全镇上百双眼睛盯着他。
"这问题不好答。"他说的第一句。
"燕家心法以实战为核心,大秦镇学了燕家心法的不只我一个。我用燕家心法在练气四层时就能对抗练气五层的玄风狼,突破到五层以后对抗练气六层的人——这不算不可能。"他看着万崇武的眼睛。"不过既然万家主觉得我的战力超出了燕家心法的常规水平,我也认。那就这样吧。燕家心法加我从妖兽森林里带回来的几次临死经验——够吗。"
这不全是真话,也不全是假话。燕家心法是真的,对战玄风狼是真的,临死经验是真的。他只是把云隐心法贡献的那部分战力划进了"经验"这个永远无法证伪也无法复现的范畴里。经验不分修为,不分功法,没法偷,没法验,也没法否认。
万崇武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身边万子豪的表情出卖了他——他在咬后槽牙。
人群后面传来了轻轻的拍掌声。陈望山从人群里走出来,合着他的玄铁折扇,脸上挂着那副不变的微笑。"云龙贤侄,你这个回答——有意思。经验确实没法验证。不过有一点你刚才没说。你今天站在这里面对全镇人说话的方式,跟你十二岁那年站在比武台上面对全镇人说话的方式——中间变化的不是只有修为。"
陈望山的笑收了几分。"还有心态。一个人心态的变化,不是运气能改变的。也不是经验能解释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陈子墨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燕云龙。那个眼神很温和,温和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守备处门口的人散了,万家三个人被关进了守备班房——至少明面上是关进去了,什么时候被万崇武弄出来另说。燕云龙跟着燕擎天走回燕家。路上经过十字街口时,孙掌柜在茶楼门口冲他点了点头。这一次那个点头不再是悄悄的,幅度也不止一小点——孙掌柜光明正大地把头往下低了一截。
燕云龙没有低头回礼。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回到燕家已是午后。燕擎天去了正厅处理族务,燕云龙穿过院子时,月亮门那道被轰碎的墙上已经补了一层临时砖。燕云峰还在那儿,手里拿着瓦刀,正在往新砖的缝隙里糊石灰。看见云龙过来,他把瓦刀随手插进石灰桶里,把昨天蹲在地上量的数字脱口说了出来:
"碎砖二十三块,墙基没伤,新砖从库房里能找到的只有十六块——差七块。"
"先补一部分。"
"我也是这么想的。"燕云峰把瓦刀又捡起来。"你今天在守备处说的话——有人在镇上开了盘口。赌你第一次公开比试的胜率。对上陈家楚家赔率高,对上万家赔率低。但最高赔率的那条线是对上陈子墨。"
"为什么。"
"盘口开的是生死局。陈子墨三年来从没公开出过手,没人知道他现在的真实战力。你今天公开说练气四层对练气六层撑三招——很多人不信。如果这场三招之战从头到尾有陈子墨亲眼看到,这些人的态度会变。但陈子墨看不到,所以他不信。所以赔率最高。"
燕云龙没有说话。燕云峰递给他一块新砖,又拿走,放到自己的砖堆里。"万里长征才刚起步。这一块砖先给我用——你把修为再往上推一推。打万家的机会不会太久。"
云龙回到屋里,盘腿坐在床上,把今天在守备处门口对全镇人说的那段话又在自己心里讲了一遍。万崇武问功法。陈望山问心态。他们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燕云龙身上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他用了"经验"这个词来挡住所有追问——经验不可验证,但这个词撑不了多久。万崇武昨晚那个暗桩回去以后一定已经把"灵力收着、功法不寻常"的报告交给了万崇武。万崇武今天在守备处当众问功法,是在给以后的当众逼问铺路。
他需要更快地提升实力。不是五层后期的实力——是需要一张能够解释"燕家少主为什么突然变强"的公开牌。牌面不能是云隐心法,但必须足够分量。
他把剩下的三株妖血草拿出来,泡了第三次药浴。这一次药刺几乎感觉不到了——经脉已经完全适应。最后一条旁侧细支经脉在药力和云隐心法的双重催动下终于被打通。八条旁侧经脉全部贯通。他坐在浴桶里运转云隐心法一周天。灵力从丹田分八路推进,每一路都顺畅无阻,速度快得他自己都意外。
稳固五层后期,就在今晚。
泡完药浴他进入戒指空间。十倍浓度的灵气裹着八脉全通的身体快速吸收。他在空间里坐了三个时辰,把五层中期的灵力柱一层一层往上压实。第八个周天时,那道壁障碎开了。不是炸碎——是浸透的。就像云隐心法一贯的风格:蓄够了力,冰自己化开。
练气五层后期。
灵力在八条旁侧经脉里同时提速,丹田里的灵力柱比中期粗了一圈、凝实了三成。他深吸一口气又运转了一个周天,把后期彻底稳住。退出戒指空间时窗外已经全黑了。三盏灯笼亮着,是燕伯重新点上的。
云龙躺在床上,右手食指上那枚戒指在黑暗里收敛了所有光芒。
万崇武今晚还会不会再派人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五层中期了。是五层后期。再往上推进一小步,就是第六层。
第六层的门槛到了,云隐心法第二重就能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