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第二天傍晚到的县城。
刘芳的家在县郊,进村要坐半个钟头的拖拉机,再走一段土路。叶振云坚持先去刘芳家——他说,按规矩,该先拜见岳母娘。他自己的爹娘,已经在信里打了招呼,晚两天再去,一样。
拖拉机突突地喷着黑烟,在土路上一颠一颠。刘芳坐在车斗里,手一直攥着衣角。越靠近村口,她的呼吸越浅。

"怕了?"叶振云问。

"嗯。"刘芳看着远处暮色里升起的炊烟,"妈病了这几年,家里全靠弟弟妹妹撑着。我这个当姐姐的,没寄过几次钱,如今倒挺着肚子回来……振云,你说,妈会骂我吗?"
叶振云把她的手攥进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妈要是骂你,"他说,"就说明妈还能骂得动。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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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的院门虚掩着。
一个年轻人正蹲在院子当中修一台黑白电视机,螺丝刀咬在嘴里,额头上全是汗。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眉眼和刘芳有七分像,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嚯"地站起来。

"姐?!"

电视机"啪"地倒在板凳上,他顾不上扶,三步两步冲过来:"姐!你咋回来了?也不来个信——"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刘芳身后的叶振云。
年轻人的目光在叶振云身上停了两秒——打量那件洗得发白但熨得挺括的衬衫,打量他手里拎着的网兜,网兜里是两包点心、两瓶酒,还有一罐麦乳精。

"……这位是?"

"刘浩,"刘芳张了张嘴,脸上烧起来,"这是……这是叶振云。"
就这三个字,没有别的名分。可刘浩是刚拿到大学文凭的人,眼珠一转就全明白了。他扶了扶眼镜,不动声色地把姐姐上下打量了一遍——瘦是瘦,可气色不坏,眼睛里也不见委屈。

"哦——叶哥。"他伸出手,"我叫刘浩,我姐信里提过你。"

"提过?"这回轮到叶振云一愣。

"提过。"刘浩握了握他的手,镜片后头闪过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我姐的信里,提谁不提谁,我数着呢。你出现的次数,比我妈都多。"

"刘浩!"刘芳臊得抬脚就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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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刘浩。1990年夏,他刚从省城师范学院毕业,是刘家几辈人里头一个大学生。村里人都说刘家祖坟冒了青烟,可只有刘芳知道,弟弟这个大学,是娘卖了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是她每个月从牙缝里抠出几块钱,是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一件一件凑出来的。
所以刘浩看叶振云的第一眼,不光是弟弟看姐姐带回来的人——还是全家人的血汗,替姐姐做的一次验收。
里屋的门帘一挑,冲出来一个丫头。
十六七岁,扎着两条麻花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拎着一根烧火棍——显然是正在灶上做饭,听见动静冲出来的。

"姐——!"

麻花辫扑进刘芳怀里,搂着她的腰不撒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姐!你可回来了!妈天天念你,念到昨天晚上还在念,说梦见你回来了——哎呀!"
她突然从姐姐怀里弹开半步,瞪圆了眼睛,看看刘芳,又看看叶振云,再看看两人手里拎着的东西。

"姐,这位叔叔是谁啊?"

"叔叔?"叶振云哭笑不得。

"别瞎叫!"刘浩在后头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叫姐夫。"

"啊?"刘菲的嘴巴张成了个"O"型,烧火棍"当啷"掉在地上,"姐夫?!姐!你——你啥时候——"

"进屋说!"刘芳又羞又急,拉着妹妹往里走,"妈呢?"

"在里屋躺着呢。"刘菲捡起烧火棍,压低声音,边走边回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叶振云身上打转,"妈这几天好点了,能下地了……哎,姐夫,你真是我姐夫啊?你们在广州认识的?我姐信里咋一个字都没提——"

"刘菲!"刘芳提高了嗓门。

"好好好,我不问了。"麻花辫一缩脖子,凑到叶振云跟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说,"姐夫,我姐脾气大,你多担待。"

叶振云:"……"
很多年后,小秋长大了,问姑姑:你第一次见我爸是什么感觉?
刘菲想了半天,说:就觉得这个人老实,我姐欺负的了他,他也降不住我姐。
小秋又问:那后来呢?
刘菲说:后来证明,姑姑我看人,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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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的光线很暗,一股草药味。
炕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听见动静,正撑着胳膊要坐起来。刘芳一个箭步抢上去:"妈!"

"芳啊……"老太太的手摸上女儿的脸,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浑浊的眼睛亮起来,"真是我芳啊……瘦了,瘦了……"
娘儿俩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只有老太太一下一下拍着女儿的背。
叶振云站在门口,没敢进。他把网兜轻轻放在门边,站得笔直,像等着点名的兵。
还是老太太先看见了他。

"这是……?"
屋里一下静了。刘浩扶着眼镜,刘菲扒着门框,刘芳的耳朵尖红透了。
叶振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炕前,忽然双膝一弯,跪下了。

"妈。"他说,"我叫叶振云,山东人,比刘芳大一岁。我和刘芳处了三年了,在广州。这次来,是想求您,把刘芳嫁给我。"
老太太愣住了。

"我这几年攒了些钱,"叶振云从怀里掏出那个贴身的存折,双手递过去,"不多,一千多块,都给您。我爸那边,我后天就去说。彩礼、婚礼,怎么讲究怎么来,一样不会少。您要是答应,我今天叫您一声妈;您要是不答应——"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我就在这儿跪着,跪到您答应为止。"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半晌,老太太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没有去拿存折,而是握住了叶振云的手腕——那只手,骨节粗大,满是茧子和针眼。

"好孩子,起来。"老太太说,眼泪淌下来,"起来吧,地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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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晚饭,是刘菲烧的。一锅贴饼子,一碟咸鱼,一盘炒鸡蛋——鸡蛋是刘浩跑了二里地,从村东头借来的。
饭桌上,刘浩把叶振云带来的酒开了,给叶振云倒了满满一杯,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

"姐夫,"他端起杯子,"我姐这三年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她不说,我也知道。往后她交给你了。她要是受了委屈——"

"她不会受委屈。"叶振云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好。"刘浩也干了,辣得直吸气,眼睛却亮,"那我再问你一句正经的。你往后,打算让我姐过什么日子?"
叶振云放下杯子,看着这一桌子人——炕上躺着的娘,埋头吃饭的刘菲,和身边眼睛红红的刘芳。

"我在香港一个月,看明白了一件事。"他说,"大陆的人,马上都要穿好的、穿新的。广州的服装厂,做不过来。我打算回去,自己开厂。"

刘浩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开厂?钱呢?"

"我有一位香港的先生,借了我本钱。"叶振云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个装着长命锁的小盒子,"他还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带到山东来。"

"他说,等我的厂子开到香港去那天,再连本带利还他。"

"我打算,三年。"
满桌子的人都看着他。刘菲忘了嚼嘴里的饼子,刘浩捏着空杯子,老太太在炕上撑着身子,往桌边挪了挪。
只有刘芳,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银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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૮˶•⩊•˶ა 好甜呀,超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