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镇东街那间屋子收拾了三天。院墙重新刷了一层白灰,门楣上挂了红绸,窗纸换了新的,大红的喜字贴了正门和两侧厢房的门扇上。周班主把戏班子的锣鼓家伙借了出来,铜钹擦得锃亮,搁在院墙根底下等着明早开响。
头天夜里张小鱼把地契和房契并排摆在柜面上,旁边搁着那只紫檀木的银镯匣子。商清漪坐在床沿上看他忙忙叨叨地把三张红纸叠了又展开展了又叠,最后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锁了,钥匙拴在自己裤腰的带子上。
“你锁它干什么”
“怕人偷。”
“这屋子就你我两个人,谁偷。”
“万一呢。”
她把银镯子从腕上褪下来,凑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内侧錾的那行字。看了三天了还是看不够,指腹一遍一遍地蹭过“小鱼”两个字的刻痕。
“你明天穿什么”
“吴老狗送了一套长衫过来,靛蓝的。”
“他什么时候送的”
“今早。还带了一句话,说明天佛爷也来。”
“佛爷来喝喜酒?”
“他说他坐第一排。”
商清漪笑了一声,把银镯子重新戴回腕上,转动着卡进腕骨的弧度里。“佛爷坐第一排,你让他坐哪儿,他总不能再坐你后头。”
“我给他留了正中间的位子。”
第二天卯时三刻周班主带着班子的人把锣鼓在院门口敲响了。铜钹一响街坊四邻都开了门探头看,西镇的规矩是新娘子不出门,轿子到门口把人接上绕着镇子走一圈再抬回新郎家门口。轿子是吴老狗铺子对面的扎彩铺扎的,红绸裹了轿身,轿顶四角垂了碎碎的流苏穗子,轿帘上绣着一对鸳鸯戏水,针脚密密的。
商清漪在屋里换喜服。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大红的外褂,褂前襟绣着金线团花,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细密的银线云纹。头发绾了髻,插了一支赤金步摇,步摇的尾端坠着一颗米珠,一动就晃。她对着铜镜照了照,伸手正了一下步摇的角度,指尖碰到自己的腮帮子,烫的。
门外锣鼓又敲了一轮,周班主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新娘子该上轿啦”。
她站起来往外走。红盖头没盖,西镇的规矩是不兴盖头那一套,新娘子要让人看看模样,大家伙喝彩过了才算体面。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周班主带着班子的一帮乐手蹲在墙根底下敲锣打鼓,吴老狗靠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翘着腿看,指间夹了一支没点的烟卷,腕上那串珠子在晨光里油亮亮的。人群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手杖杵在身前,乌木的杖头上一粒墨玉沉稳沉地反着一点光。
张小鱼站在院门里头,靛蓝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日精神了一大截,腰身束了一条深色腰带,肩背挺直。他平时那股懒洋洋靠着什么东西的劲儿全收起来了,站得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他看着她从屋里走出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上那件大红的外褂上,又滑回她脸上,停住了。
商清漪走到他面前,步摇在她耳边晃了一晃。她抬手把那根步摇扶正了,指腹擦过他颧骨下方的皮肤。
“你看什么。”
“好看。”
“昨天不是看过了。”
“昨天没看够。”
院门外有人起哄了一声,接着锣鼓又震天地响了一通。她被他牵着手出了院门,上了那顶红绸轿子,轿帘放下来的时候她隔着帘缝看见张小鱼转身走在前头,靛蓝色的背影在晨光里一步一步地稳当着。
轿子绕着西镇走了大半圈。路过西街口的吴记茶庄时轿子停了一下,吴老狗从铺子里出来往轿帘缝里塞了一包茶叶,隔着帘子喊了一句“百年好合”。路过周班主的戏台时班子的人把铜钹敲得更响了,震得轿顶流苏的穗子一抖一抖地晃。
回到东街院门口的时候红毯从门楣底下一直铺到院子里。张小鱼站在门口等她下轿,伸手掀了轿帘,她弯腰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那根赤金步摇的米珠蹭了他的手背一下,凉丝丝的。
院子里摆了五桌酒席。周班主、吴老狗、佛爷坐了头桌,班子的人坐了两桌,街坊邻里凑了两桌。菜是吴老狗铺子旁边那家饭馆的厨子做的,红烧肉、四喜丸子、整条清蒸鱼,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张启山坐在正中间那把铺了红垫子的太师椅上,手杖靠在椅腿旁边,端着一只青瓷酒杯对着张小鱼和商清漪抬了一下。
“恭喜。”
他喝了。
吴老狗在旁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嚼完了抹了一下嘴,端着酒杯站起来。
“我保的媒,我得先说两句。张小鱼这小子来西镇的时候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天天夹着他那把铁尺满街晃,现在好了,有人管了。”
席上笑了一阵。张小鱼站在商清漪旁边,手背在后头,指尖勾着她的指尖。她任他勾着,另一只手拢了一下耳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嘴角弯着。
酒过三巡席面散了,街坊邻里拎着吃剩的菜盘子各回各家,班子的人收了锣鼓道具搬回了戏台那边。吴老狗走的时候把那包塞过轿帘的茶叶又塞进商清漪手里,说“泡着喝,祁红暖胃”。张启山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小鱼。
“你那把铁尺以后用不上了。”
“用得上的。”张小鱼说,“有人欺负她我就用。”
张启山嘴角动了一下,拄着手杖走了。
院子安静下来。廊下挂的两盏红灯笼亮起来了,昏昏的光把门扇上的喜字照出一层绒绒的红。商清漪站在屋里卸妆,赤金步摇拔下来放在柜面上,大红的外褂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月白色的旗袍。
张小鱼走进来关上门,站在她身后看镜子里的她。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银白,跟屋里红灯笼的光混在一起,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你今天嫁给我了。”
“嗯。”
“以后反悔来不及了。”
“谁要反悔。”
她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左手腕的银镯子在红灯笼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银光,镯面上錾刻的缠枝莲叶被光一照就亮起了细密的纹路。她抬手把镯子从他眼前晃了一下,镯面内侧那行“小鱼”两个字在灯影里一闪而过。
他把她的手攥住了,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镯面,嘴唇碰着银面凉丝丝的。她没抽手,由着他亲完,又被他拢着后脑勺埋进他肩窝里。
月光和灯笼光交叠着,把两个人拢成一个暖融融的影,落在身后的床帐子上,红缎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