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清漪又烧了整夜。张小鱼坐在床边没合眼,她额头上的湿帕子换了七八回,每回换下来在铜盆里拧一把,水都是温的。她的呼吸时快时慢,快的时候鼻翼翕动得厉害,慢的时候他得贴着她鼻端去试气息还在不在。
后半夜的时候她的烧退了一些,呼吸平稳下来,眉头松开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正迷迷糊糊地往下滑的时候听见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跟梦里呓语似的,含含糊糊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连不成完整的句子。他凑近了把耳朵贴在她唇边,她呼出的气烫着他耳廓。
“……别走……你别走……”
“在呢,”他低声回她,“不走。”
她的眼皮没睁,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他的袖口又攥住了。攥得没力气,两根手指搭在他袖子的布面上。
“你这两天……一直在……”
“嗯”
“你伤还没好……”
“早好了”
“骗子……”
她哼了一声,嘴角微微动了动,这人真是,在梦里也在跟他顶嘴。“你纱布渗血……我都看见了……”
他垂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纱布裹得好好的,衣料遮着看不出来。他不知道她在昏迷里怎么看见的,但她不仅看见了,还能迷迷糊糊的戳穿他。
“不流血了,”
他轻声说,“你烧退了我就换药”
她没接这句话。手指还搭在他袖口上,指甲盖在粗布的纹理上轻轻刮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布料还在掌心底下没跑。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声音更低,他几乎把耳朵贴在她唇面上才听清。
“……你腰太细了……”
他愣了一下。她闭着眼,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弯着,一看就知道回味昨晚的事。
“…摸一把就知道是个男人……”
张小鱼唇角弯了弯又抿住。她昏昏沉沉地说着这些没有章法的话,每一句都轻飘飘的,如同水面上浮着的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换了个方向。她把他的袖口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他没挪椅子,就那么由着她拽,袖口的布被她攥得皱巴巴地揪着。
“我唱戏的时候……你坐在台底下……我每次都能看见你……”
“我知道。”
“你坐第二排……佛爷来了你也不走……就坐在佛爷后头……”
“我在看你呢”
“你看什么看……”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你看了……我就想多唱两句……”
他攥着她搭在自己袖口的手指,指腹蹭过她的指节,节节分明,瘦得厉害。她烧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小了一圈,手腕细得他一掌就能环住还多出一截。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层皮肤热乎乎的,但不再是滚烫的温度了。
“……那件旗袍……”她又嘟囔了一句,声音又轻又软,“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抱过就知道了,”他重复了她问过的那句话,嗓子里压着一点哑,“早就知道了。”
“……我就知道……”她嘴角翘起来,翘得很高,整张脸在昏沉的灯光里漾着一层暖融融的笑意。烧了一天一夜的苍白从她脸上退了大半,颧骨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梦里有什么事让她美滋滋的。
他低头看着她。她昏昏沉沉躺在他面前,嘴里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全是他听了多少遍的那些小事情,但他听一句心就软一寸,听一句心就软一寸,软到胸口那块地方酸酸胀胀的,堵着一团又软又烫的东西,顺着肋骨缝隙溢出来淌了满身。
他低头凑近她。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还烫着,一星一线地扫在他下巴上。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眉心,碰得极轻,像是怕把她从梦里惊醒。
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眉头舒展开,眼皮底下的眼珠转了一转。
他又亲了一下她的鼻尖。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细汗,他的嘴唇贴上去沾了那点湿润,凉丝丝的,又温温热热的。
最后一亲落在她嘴角。她嘴角那弯弧度还在翘着,他的唇贴着她上唇的边缘,慢慢地、轻轻地含了一下,含完就退开了,没有更深地探进去,怕她还在发烫的唇面受不住。她的嘴唇在他离开之后微微抿了一下,像是追着他含的方向合了合,合了个空,又松开了。
他的拇指从她手背上移到她掌心,轻轻按了按掌纹的沟壑。她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把他的手攥住了,攥得比方才紧了一些。
“……知道我是谁吗”他低声问她。
她的眉头动了动,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下。
“……张小鱼……”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咬清楚了。“……腰细的那个……”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微微抖了两下,嘴角咧开又合拢,合拢又咧开。那一整团的酸胀从胸口漫到嗓子眼,堵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底下一层薄薄的热意浮上来,被他眨了两下逼回去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她睡着了。呼吸匀匀的,胸口那层纱布随着呼吸平缓地一起一伏,嘴角那道翘着的弧度还在,像梦里偷了一颗糖咽下去了,甜味还挂在嘴边没散。
他把她额角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背擦过她耳廓边缘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起身去灶房换了一盆凉水端回来,拧了一条新帕子搭在她额头上。
她哼了一声,脸往枕头上蹭了蹭,蹭到帕子底下那块凉意上停住了,眉宇间舒展开来。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嘴角翘着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过。
窗外天边透出一线青白。一夜过去了,她的烧退了大半,呼吸平稳绵长,睡梦里还攥着一截他袖口被他拽掉下来的线头,指尖缠着那根线绕了两圈。
他伸手把那根线头从她指间轻轻抽出来,她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攥了个空,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