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定了闹钟,每隔一小时醒一次。前半夜一切正常。十一点醒了一次,隔壁没有声音。十二点醒了一次,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式冰箱压缩机的嗡鸣。一点那次我甚至没有听到自己的闹钟,是被窗外野猫的叫声惊醒的,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到凌晨三点那次,我刚迷迷糊糊睡着,闹钟还没响,就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声音不是从楼道传来的,也不是从窗外,它就贴着我耳朵边上的那面墙渗过来。像是有人把嘴贴在墙上,用喉腔共振的方式在说话。我第一反应是隔壁在看电视,但这个点电视早就该关了,而且那声音不像电视——电视里的人声不会有那么清晰的呼吸间隙。
隔壁在笑。
那个笑声我这辈子都没听过。不止一个人的声音,至少有两道,一高一低,错开半拍叠在一起。高的那个像是周爷爷的嗓音,但尖锐了很多,尾音往上翘,像在唱什么调子;低的那个粗哑浑厚,像是另一个男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痰音,每笑一声后面跟着一小段吸气。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唱一和,像是在进行某种对话,又像是在一起笑同一个笑话。但那个笑的内容我一点都听不懂,它没有语调起伏,没有情感——就像是一个人在模仿笑,但模仿了几十年也没搞懂笑到底应该是什么表情。
我坐起来了。额头上一层冷汗,后背贴着床头板,一动都不敢动。
笑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中间没有中断过。然后突然停了。停了大概三秒,换成说话的声音。
高音先开口:"你睡了吗?"它问得很自然,像是两个老邻居在走廊里碰见寒暄。
低音回答:"没睡,没睡,等着呢。"声音里带着那种笑意,但依然空洞。
"门开好了吗?"高音又问。
"开好了,早就开好了。"低音回答。
然后是脚步声。很整齐,像是两个人并排走着,步伐完全一致,从客厅的方向走到门厅,然后停下。我趴在墙上,能感觉到震动的方向在移动——从周爷爷家客厅往他家门口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没有快也没有慢,像节拍器。
然后一阵沉默。沉默里有很轻的呼吸声,两个人的。一个快,一个慢。快的那个像是喉咙里堵了东西,每吸一次都带着细小的哨音;慢的那个每隔很久才吸一口,吸得极深,像是肺已经不太管用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那把锁我知道,老式的那种十字锁,转起来特别涩,每次都要用劲拧两圈。周爷爷平时开门我隔着门都听得见,那把锁会发出一种类似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但这一次不一样,那声音很顺畅,像是有油刚上过。转了一圈,咔。转了两圈,咔哒。然后门把手被按下去,铁门被拉开一条缝。
门开了。
但紧接着,那扇门"砰"地一声又合上了。
合上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炸开一个念头。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到不像隔着一堵墙。那个合门的声音带着金属框的震颤,带着楼道里声控灯被震动亮起的"噔"一声——那一刹那的声音质感里,有一层薄薄的空气流动声,像是有人在门马上就要合上的最后一瞬间,从外面伸手把它推了回去。
不是从里面关的。是从外面推进来的。
墙那边的两个人——不管那是什么——打开门想出去。但门外有什么东西把它们推回来了。
笑声和说话声在门被推回来之后瞬间消失了。隔壁像一座空坟一样死寂。连呼吸声都没了。
我屏着自己的呼吸,耳朵死死贴在墙上。墙很凉,凉到我的耳朵开始发麻,但我没敢动。我在等。等那个声音再响起来。等了大概三分钟,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我家门口传来的。
指甲刮过门板。从左到右,不紧不慢,像是有人用手指背的关节在门上轻轻扫了一道。然后从右到左又扫回来。极轻,极慢。那声音在深夜的寂静里比任何巨响都清晰,每一下都刮在我的颈椎骨上。
刮了三遍。然后停了。
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重,不急,像是客人到访时那种彬彬有礼的节奏。食指关节叩在铁皮上,声音薄薄的,甚至带着一点试探性的犹豫。
我没动。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手脚冰凉,后背全是汗。我想开口问是谁,但嗓子像被人攥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同样的节奏。然后是一个声音,是周爷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像下午他站在门缝里跟我说"进来坐坐"时用的那种语气。
但这一次他说的话不一样了。
"小林,你睡了吗?我给你留了门。"
声音停了。我听见门外有极其细微的动静,像是布鞋在地上蹭了一下,调整了一个站姿。然后没声音了。那个"人"就站在我家门口,在等我回答。
我等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或者更长。等到楼道里的声控灯自动灭了,门外陷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静。我才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是黑的。声控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门外有东西——猫眼那一圈玻璃上蒙着一层雾,像是有人把脸贴在了门上,呼出的热气罩住了整个目镜。
那层雾慢慢散了。什么也没看到。门外的声控灯没有亮。我退回去,重新坐回床上,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又去猫眼看了一次。门外是空的。周爷爷家的门关着,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家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那把老式的铁锁挂在锁扣上,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从左往右转了两圈的位置。
钥匙在外面。人从外面锁了门。那他昨晚在哪儿?
如果昨晚那个声音是在隔壁响起来的,他应该在他自己屋里。可如果他在屋里,钥匙不可能从外面插着。
除非昨晚说话的"那个东西",根本就不在屋里。
它在楼道里。它在两个门之间。它敲完我的门之后,顺手把周爷爷家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拨了小赵的电话,问她老公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打了两遍才打通,小赵的声音迷迷糊糊的,说老刘去早市了,半小时后回来。我说那我等着。
那半小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家那扇防盗门。昨晚刮过的地方,门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划痕,没有印记。但那层记忆刮在了我的脊椎上,怎么都消不掉。
半小时后老刘上来了。一米八的壮汉,穿着背心短裤,手里还捏着两根油条。但我能看出来他也有点怵,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在五楼到六楼的转角停了一下,好像在看拐角那边有没有人。
"你确定要开?"他嚼着油条问我,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说开吧。
我们俩站在周爷爷家门口。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锁孔里插着。老刘伸手去转那把钥匙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他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把钥匙拔出来捏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推开了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们俩都往后退了一步。不是看到了什么,是闻到了什么。
那股味道扑出来,浓到我第一口吸进去就想吐。甜的,酸的,混在一起,像夏天的垃圾堆上盖了一层超市里卖的那种固体清新剂。老刘把油条扔了,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走廊墙上喘气。
"这他妈……"他憋了半天没憋出下半句。
我硬着头皮凑近了往里看。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暗,所有窗帘都拉着,阳光透不进来,整个客厅阴阴的,像是傍晚五六点的天色。沙发上堆着一大团东西,棉被、床单、毯子,裹在一起,堆成一个人形。但真正让我眼睛定住的是沙发正对面——一把老式的木扶椅,椅面磨得发亮。周爷爷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花白的头发从头顶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手指微微蜷曲。姿势极其端正,端正得不像是坐着的活人——活人坐下之后总会调整一下姿势,或者把重心偏向一边。他没有。他像是被人放上去的,放好之后就没再动过。
"周爷爷?"老刘隔着几步远喊了一声。没应。他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了一下,被那股甜腐的气味吞掉了。
老刘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离椅子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腐烂味道的源头。是从他身上来的。准确说是从他坐的那把椅子底下和背后那面墙上来的——湿气、腐败、加上某种化学制品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臭味。老刘绕到他侧面看了一眼,然后猛地退回来,一把把我往后拽了半步。他的脸当时就白了,嘴唇发紫。
"报警,"他说,"人死了。"
我绕过去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周爷爷的脸还剩大半张,但右侧眼眶那一块整个塌下去了,皮肤贴着骨头,颜色发黑发褐。嘴唇……他以前笑的时候,上嘴唇是抿着的薄薄一条线,现在那条线没了。我看到的是牙齿。两排牙齿露在外面,上牙微微发黄,保持着那个笑的弧度。
他确实在笑。脸上其他部分都在溃烂,只有那个笑容一直保持着,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