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钥匙

我叫林深，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顶层。

　　我家对门那户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头，姓周。我妈让我叫他周爷爷。我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总是穿着同一件灰蓝色的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走路很慢，但脚步极轻。

　　每次在楼道里遇见他，他都冲我笑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睛眯成两条缝。我也冲他笑一下，然后各自开门进屋。

　　大概是三个月前，情况开始变了。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走到五楼到六楼的转角，看见周爷爷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对着锁孔比划，却迟迟没有插进去。

　　“周爷爷，忘带钥匙了吗？”我问。

　　他慢慢转过头看我，还是那个笑容，但停顿了几秒才开口：“没有……找到了”

　　他说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了。但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像在听屋里的动静。我正要掏自己家的钥匙，他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小林啊，你最近有听见我屋里有什么声音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您屋里有声音？"

　　他摇了摇头，说没有没有，然后关上了门。那扇铁门合上的声音很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住了一样。

　　我当时没太在意。但他问的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脑子后面某个地方。说不清为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总觉得隔壁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间没住人的空屋子。

　　可周爷爷明明住在那里。

　　第二天，同一时间，我又在楼道里碰见他。他还是站在自家门口，还是捏着钥匙，还是对着锁孔比划。

　　"周爷爷，又忘带钥匙了？"

　　他转过头，还是那个笑容，还是停顿几秒，说的话却让我头皮一麻："没有……找到了。"

　　"那您怎么不进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楼道里的声控灯在这时灭了，黑暗里他的轮廓变模糊了，但那双眯着的眼睛却好像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已经把门打开了，侧身闪了进去，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他那只握着门把的手——苍白、干枯，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形状像一张人脸。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那个形状我后来一直在脑子里画，越画越觉得，那不是一张脸，是一张嘴。张开的嘴。

　　大概又过了一周，我又遇见他。这次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站在楼道正中间，面朝着墙壁，额头几乎要贴到墙上。

　　"周爷爷？"

　　他猛地一抖，好像被我吓到了。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疲惫的表情，眼眶发青，嘴唇有些干裂。

　　"小林啊，"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很多，"你觉不觉得……这楼道里最近多了个人？"

　　我当场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栋楼一共六层，一层两户，总共十二户人家。三楼的搬走半年了，房子一直空着。五楼那对年轻夫妻上个月刚生了孩子，没见来什么亲戚。六楼就我和周爷爷两户。

　　"多了个人？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侧身绕过我，一步一步往楼下走。我注意到他的脚步比以前更轻了，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脚后跟始终没有落到底。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留意到隔壁的动静。

　　大概是凌晨一点多，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听到从周爷爷那侧传来一阵声音。那不是普通的响动——像是有人穿着硬底鞋在屋里来回踱步，步调很慢，一步，两步，三步，停，然后又是三步。

　　但周爷爷走路是没有声音的，他一直穿老式布鞋，鞋底是软的。

　　我放下手机，把耳朵贴到墙上。踱步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低极轻的说话声，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另一个人交谈。我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调和节奏很奇怪，不像是正常说话——每一个字都拉得很长，像在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门锁响了。

　　是隔壁的防盗门，从里面被打开的声音。锁芯转动两圈，咔哒，然后是门把手被按下，铁门被拉开一条缝。但紧接着，门又"砰"地一声合上了，像有人在外面猛地把它推了回去。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周爷爷站在自己家门口，用钥匙对着锁孔比划，迟迟不进去。

　　他在怕什么？

　　他在怕屋里有什么东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