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十三章：决定

三天。

制作人留给她三天的思考期限。

绘篠把这三天过得沉甸甸。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术后止痛药效力开始衰减，药效窗口越来越短，膝盖深处搏动式的钝痛，从清晨六点一直绵延到深夜十二点。她仰面躺着，久久凝视天花板顶灯，脑子来回盘旋，却梳理不出一个确切答案。

第二天，Maya推着轮椅带她下楼到公司的小花园。

八月末的东京，露天花园被烈日炙烤，几乎没有行人。绘篠坐在轮椅上，腿盖着薄毯，医用支架在膝盖处顶出一块生硬凸起。Maya站在身侧，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两个人长久沉默。

绘篠望着花坛里一丛丛矮灌木，叶片被骄阳烤得蔫蔫垂落。记忆骤然闪回出事那天，就在这片花园旁边的路面上，Maya蹲在摔倒的自己面前，慌慌张张问她疼不疼。

“那时候，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绘篠忽然开口。

Maya愣神：“什么？”

“开会那两个方案，推迟出道，或是照常推进。换作是你，你会选哪一个。”

Maya沉默几秒，鞋尖轻轻蹭着地面地砖。

“我不知道。”她声音闷闷的，“我私心不想你离开舞台。可我也清楚，所有人不该为了一个人停下脚步。”

“也就是两样都想要。”

“嗯。”Maya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少年人直白的执拗，“我就是贪心。”

绘篠望着她，轻轻笑了。

第三天夜里，她做了一场梦。

梦境跌回意外发生的那刻。间奏音乐轰然响起，身体向下滑出，左手撑地，右腿发力蹬向地面，就在身体即将翻转落地的一瞬间，她硬生生停住。

伤害没有发生。

她就那样静止趴在地板上，背景音乐依旧流转，没有人慌忙冲过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膝，完好无损，没有撕裂，没有手术留下的疤痕。

她站起身，完整跳完整支片段。

清晨六点二十分，骤然醒来。

天色尚未完全破晓，窗帘缝隙渗进一层灰蓝色薄光。

熟悉的搏动痛又漫上来，从膝盖内部一圈圈向外扩散。

这是经过重建之后属于她的膝盖，再也不是梦里毫无伤痕的那一个。

她拿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给制作人发出消息。

「按原计划推进。Rapper段落我可以提前完成录音，编舞依旧由我主导，舞台表演部分交由其他成员顶替。」

发送完毕，她盯着对话框，又追加一行。

「我的回归时间我自己追赶，不要为我延后整体进度。」

上午九点，会议室。

Maya推着绘篠走入房间，屋内人员已经全部到齐，还是上次那批人：制作人、法务顾问、舞蹈老师、运营负责人，这一回JURIN也列席在座。

JURIN抬眼望向轮椅上的绘篠，神色复杂难言。

绘篠被推到老位置停下。

制作人看向她：“想清楚了？”

“想好了。”

“确定不更改这个选择？”

“不推翻。”

会议室安静几秒。

绘篠继续陈述自己的方案：“录音、编舞创作全部由我继续负责，现场舞台表演重新交由JURIN分配。什么时候我的身体允许站上舞台，我就归位；暂时做不到，我就守在幕后完成创作。”

制作人点头：“公司这边没有异议。”

绘篠转头面向舞蹈老师：“编舞的交接我亲自完成，所有动作发力要点、风险注意事项，我会整理完整文档。”

舞蹈老师深深看她一眼，终于开口发问：“你真的确定身体扛得住？”

“我确定。”绘篠回答得干脆。

“我说的不只是意志。”舞蹈老师语气凝重，“康复周期膝盖会反复肿胀积液，康复训练和团队排练冲突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处理。”

绘篠短暂缄默。

这个问题，她没有现成的答案。

全屋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良久，她淡淡开口：“到时候再说。”

舞蹈老师不再继续追问，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离开。Maya正准备推着绘篠出门，JURIN出声叫住了她。

“绘篠。”

绘篠回过头。

JURIN站在会议桌旁，双手插进口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谢谢你。”

绘篠微微一怔：“谢我什么。”

“你完全可以选择推迟出道，安心休养一年，没有人会指责你。”JURIN往前走近两步，隔桌坐下，“可你心里清楚，如果项目推迟，整个团队所有人的节奏都会全盘打乱。你选择维持原定计划，相当于把自己膝盖的优先级往后放。”

绘篠垂眸看向自己的左腿。支架牢牢固定，膝盖肿胀，比右腿粗壮一圈。出院测量的时候，两侧大腿围已经相差整整四厘米。肌肉已经实实在在地流失掉。

“我的膝盖，会慢慢好起来。”她说。

JURIN看着她，没有附和。

片刻之后，JURIN提出条件：“答应我一件事。”

绘篠抬眼。

“不许偷偷私下练舞。”

绘篠嘴角微微牵动：“Maya也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因为所有人都太了解你的性格。”

绘篠轻轻叹气：“这个我没法答应。”

JURIN神色一变。

“我不会许诺自己做不到的承诺。”绘篠坦诚，“但我可以答应你，一切听从医生的判断。”

JURIN定定注视她数秒，缓缓点头：“行。”

当天下午，绘篠回到自己的工位。

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尘，键盘旁摆着一瓶早已喝空的矿泉水瓶，长期日晒，瓶身微微泛黄。她坐在轮椅上，把空瓶丢进垃圾桶，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停留在出事那天没有写完的编舞文档。

那一段高难度地板动作的细节注释，定格在意外来临的时刻。

她盯着屏幕上那一大段文字，光标闪烁。

选中，删除。

文档那一块变得空空荡荡。

她重新敲击键盘。

「间奏：站立wave衔接，第八拍切线收拢，齐舞统一」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望向练习室的方向。门缝溢出节奏感十足的音乐。

HINATA还在打磨她的solo段落。

这一次，歌声的气息，稳了许多。

夜晚回到宿舍，绘篠坐在床边，慢慢拆开膝盖外层绷带。

术后两周，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纱布部分粘连新生的嫩皮，揭开瞬间传来尖锐刺痛。

她低头注视膝盖上的三道微创切口。缝线已经拆除，疤痕鲜红，微微凸起。指尖轻轻触碰，不敢施加半点力道。

左腿肌肉萎缩肉眼可见，大腿维度明显不及右腿。仅仅两周制动，肌肉就毫无情面地消退。

她从抽屉取出打印好的康复计划表，贴在床头墙壁。

第一周目标：被动关节活动度达到90°

第二周：120°

第四周：启动部分负重训练

她久久凝视这张表格。

拿起笔，在表格底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回来」

放下笔，躺倒在床上。腿无法完全伸直，只能半屈摆放。反复调整好几次，才寻到一个勉强减轻痛感的姿势。

闭眼之前，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折叠纸条。

她伸手抽出来，重新展开。

「お姉ちゃん、早く戻ってきて」

姐姐，早点回来。

默读几秒，细心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宿舍房间安安静静。

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

这一次，她想要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