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公司反应
八月底。
电梯叮的一声,七楼的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绘篠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左腿牢牢锁在医用支架之内,两根拐杖斜斜倚靠在轮椅扶手边。Maya握着轮椅推手,JURIN跟在身侧,怀里抱着一份崭新装订好的编舞笔记。
八月的办公楼走廊依旧闷得发燥,办公室内部空调全力运转,一股冷冽的风迎面扑过来。
相较三个月之前,绘篠面色更加苍白,身形又消瘦下去一圈。轮椅橡胶轮碾过地面,滚动出细碎、低沉的摩擦声响。
途经练习室门口,厚重隔音门没能完全隔绝内部的音乐。
HINATA正在打磨个人solo段落。歌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唱到一半断层停下,重新起调。听得出来拼尽了全力,可气息依旧不稳。
绘篠的轮椅没有片刻停留,径直驶入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五个人。
制作人坐在靠外侧的位置,身旁依次是声乐导师、舞蹈导师、项目运营负责人,还有一张陌生面孔。男人身着深色成套西装,年纪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前摊开厚厚的一叠文件。
Maya将轮椅推至预留的空位停下。
绘篠垂眼扫过桌面上那份文件,封面字迹隔着一点距离看得不甚完整,但「ACL」、「前外侧」几个关键词清晰撞进眼底。
“榎並绘篠。”制作人开口,语调平铺直叙,不带多余情绪,“你的手术报告,公司已经收到。”
绘篠轻轻点头。
“ACL联合ALL双韧带重建,术后六周严格禁止负重,九至十二个月才可以重新承受高强度训练。”制作人目光从纸面抬起来落向她,“还有主治医生出具的机能伤残判定书,我们也全部看过。”
“判定书”三个字落下来,会议室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绘篠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一直沉默的西装陌生男人出声,音量不高,却带着职场法务特有的冷静疏离。
“榎並さん,我是法务部顾问,本次负责工伤认定全部流程。”
“工伤?”Maya站在一旁,下意识低声重复。
顾问颔首:“损伤发生在公司训练时段,因示范编舞的工作任务造成,属于业务灾害。公司会协助提交劳灾认定申请,全部医疗开销,以及康复休养阶段的收入补偿,由公司承担。”
绘篠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但是。”顾问翻过一页文件,语气转折,“基于本次伤情的严重程度,你的出道时间规划,必须做出调整。”
会议室彻底归于死寂。
绘篠缓缓抬起头。
制作人接过话题继续往下说:“在此之前,你既是团队的编舞负责人,也是五位Rapper成员之一。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短期内没有办法参与任何舞蹈相关活动。”
他稍作停顿,斟酌着措辞。
“管理层内部讨论出两套方案。第一,出道日程维持原定计划不变,你的Rapper段落拆分交由其余成员分担,编舞工作交接给JURIN与Maya。第二,整体出道推迟,等待你康复达标之后,项目再重新启动。”
他看向轮椅上的绘篠。“两种方向,你可以权衡,哪一个你能够接受。”
绘篠没有立刻作答。
她望向桌子对面的舞蹈老师。对方神情复杂,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宽慰或者辩解的话,最后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几秒沉默过后,绘篠开口:“如果选择第二种,推迟,大概要延后多久。”
制作人没有直接回应。
顾问翻阅手上材料:“你的情况属于双韧带重建损伤,医生给出可以回归舞蹈舞台的预估周期,九到十二个月。”
“九到十二个月。”绘篠低声复述一遍。
四下无人言语。
窗外正午的阳光斜切进来,落在会议桌边角。Maya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反复抠着训练服的衣边。
绘篠视线向下,落在自己被长裤遮盖的左腿。支架牢牢固定,膝盖位置依旧残留术后肿胀的轮廓。
她重新抬眼望向制作人。
“那如果选第一种。”
制作人神色没有起伏:“出道照常推进。你不参与任何舞台表演、个人曝光活动,转为幕后编舞。等康复完成,再寻找时机回归台前。”
“这个方案,是谁敲定的。”
“公司管理层集体决议。”
绘篠点了点头。
短暂静默。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可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答复。”
会议结束,Maya推着轮椅离开会议室。
长长的走廊,两个人一路沉默前行。午后的日光斜斜泼洒地面,Maya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练习室门外,Maya终于打破沉默。
“你心里怎么打算。”
绘篠望向紧闭的练习室大门,门缝漏出一道狭长光亮,里面隐约回荡着节拍音乐。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Maya后背靠住冰冷墙面,没有接话。
隔了片刻,Maya的声音小小的,却带着一股执拗:“要是你不愿意推迟出道,我可以帮你去找负责人沟通。”
绘篠侧过头看向她。
Maya低着头,拳头微微攥起:“编舞的工作,我可以试着扛下来学。”
绘篠嘴角极浅地动了动:“你现在连自己完整走位都还没有完全记熟。”
“就算那样,也总比完全交给外人要好。”
绘篠没有回话。
Maya抬眼望过来:“开会的时候,JURIN一直不停看向你的腿。”
“她在担心什么。”
“说不好。但她看你的样子,总好像下一秒你就会直接倒下。”
绘篠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转动轮椅,面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八月的东京热浪滚滚,远处楼宇在高温空气里微微扭曲晃动。
“我不想拖累她们停下来等我。”
Maya猛地一怔。
绘篠语调平平,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有人已经拼死拼活训练整整八个月。她们日复一日耗在练习室里。我一个归期未定的人,凭什么让一整个团队的进度,为我停下。”
Maya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绘篠扶在轮椅扶手上的指尖,力道一点点收紧。
脑海里片段不断翻涌。住院期间Maya日复一日发来的练习录像;JURIA偷偷塞到枕头底下那张写着「姐姐快点回来」的纸条;杏紗专程飞来东京,站在病房门口,心疼与愤怒交织的模样。
还有刚刚会议室那份沉甸甸的文件,那四个字,再一次浮上心头。
“五级伤残。”她低声念出来。
Maya没有说话,默默伸手,轻轻扶住轮椅后背。
绘篠望向窗外耀眼的天光。
“但舞台,从来不是只靠我一条膝盖撑起来的。”
她深深吸进一口燥热的空气。
“她们,应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