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连成趁着军调期间吴敬中无暇顾及,带着家产出逃日本。余则成向吴敬中汇报,吴敬中后悔没榨干他的油水。整栋楼的人都夹着尾巴走路,连陆桥山路过走廊的时候都放轻了脚步。
林晓月去送药品清单的时候,吴敬中正在抽烟,看见她进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林主任,你说一个人如果手里握着一张牌,还没来得及打就被人抽走了,是什么感觉?”
她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穆连成跑了,意味着余则成在穆家的戏演完了,晚秋也要走了。而“佛龛”那条线,应该也快了。
余则成把秋掌柜和“佛龛”的事都告诉了左蓝,希望左蓝能够尽快找出“佛龛”,并帮助自己除掉马奎。翠平开始逐渐融入官太太的生活,虽然有时候难免露出马脚,但她也学会了巧妙地掩饰过去。
林晓月发现翠平最近神神秘秘的,经常找借口出门。有一次翠平来医务室拿药,不小心说漏嘴:“林大夫,你说一个人要是想帮别人,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咋办?”林晓月心里清楚——翠平在替余则成和左蓝传递消息,但她只是笑着回了一句:“那就听安排,别自作主张。”
翠平跟林晓月的关系确实比跟站里其他人近一些。也许是因为林晓月是她在天津认识的第一个人,也许是因为林晓月从来不盘问她,也不拿她那些笨拙的举止开玩笑。翠平来医务室有时候是真的不舒服,有时候是纯粹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她跟林晓月抱怨过站长太太给她的旗袍太紧,抱怨过余则成总嫌她话多,抱怨过天津的饭她吃不惯。林晓月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从不多问。翠平觉得这个人靠谱。
林晓月也因此从翠平嘴里知道了不少事——余则成最近在忙什么,站里哪些人来过余则成家,站长太太哪天心情不好。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该记的记下,该忘的忘掉。
经过一番巧妙策划,左蓝以解救秋掌柜为名,多次秘密约见马奎。余则成趁机带着陆桥山从附近路过,制造偶遇,深化了马奎和陆桥山之间的猜疑。林晓月在医务室的窗口看见陆桥山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对。她后来听说陆桥山撞见了马奎和左蓝在一起,怀疑马奎通共。她知道这只是余则成计划的一部分。
站长从秘书和余则成处得到的反馈信息,更确定了马奎居心叵测的事实。陆桥山马上扣押了马奎,进行审问。原来当时左蓝让马奎带给秋掌柜的纸条另有玄机,被火烤过之后,纸条上的信息都直指“峨眉峰”就是马奎。其他能证明马奎清白的人在余则成的“安排”下也早已消失。面对这些证据,马奎百口难辩。
林晓月从医务室的窗口看见马奎被带走。他挣扎着喊:“我是冤枉的!”没有人理他。她知道马奎确实不是“峨眉峰”,但她也知道——马奎必须走,因为他查得太多了。她关上窗户,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桌上的药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伸手把最边上的一瓶扶正了。
几天后,林晓月去站长办公室送药品清单的时候,看见吴敬中办公桌上多了一幅字画。她扫了一眼,是一句诗——“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吴敬中正盯着那幅字发愣,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林主任,你看这幅字。”她走过去看了两眼,心里想这是马奎家里抄出来的东西,站长大概刚弄到手。吴敬中说:“这上面明明写的‘水落石出’,可下面还题了一个‘峨眉峰’。你说他是想告诉我什么?”她在心里想:站长在琢磨马奎到底是不是真峨眉峰,这题字八成是余则成安排人放进去的铁证。吴敬中又说:“你说这‘独照’二字,是不是说他这山头上就他一个人?”林晓月低头假装看字,嘴角差点没绷住——她在心里说:站长,您想多了。那题字纯属道具,余则成自己写上去的。吴敬中继续自言自语:“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他忽然抬起头:“哎,这不对啊,这不是《赤壁赋》里的么!”林晓月忍笑忍得指尖掐进掌心,脸上努力维持一个“我在认真听您分析”的表情。吴敬中摇了摇头,把字画卷起来:“行了,你忙去吧。”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把那个憋了半天的笑轻轻放了出来。
此战告捷,余则成与翠平举杯庆祝,一醉方休。次日酒醒,余则成发现他与翠平同床而卧,虽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余则成也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趁此机会,翠平为余则成举行了简单的入党仪式,余则成宣誓愿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林晓月并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但第二天她看见翠平走路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像藏了一个秘密。她路过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探头进来:“林大夫,今天心情好,要不要我给你唱个山歌?”林晓月说不用了谢谢。翠平也不在意,哼着调子走远了。林晓月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难走的路,但至少今晚她是高兴的。
站长和陆桥山为了一己私欲落井下石,编造了一篇圆满的口供,并预谋在送马奎回总部的路上解决心腹大患。马奎之前安插在余则成身边的周会计见形势变化,马上找余则成投诚。翠平这才真正理解,自己每天都被别人秘密监视。可当大家刚喘了口气的时候,马奎却在押送途中逃跑了。
林晓月从站长太太那里听说了另一件事。那天她去给站长太太送降压药,站长太太拉着她说了半天话。站长太太抱怨吴敬中整天不回家,抱怨站里那些女人一个个都不省心,还说她最近总觉得站长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什么。林晓月一边听一边给站长太太量血压,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拼凑另一个画面。站长太太不知道的是,她丈夫正在用她当幌子去诱捕左蓝。而她那位“神秘”的丈夫,其实跟秘书洪某走得更近。这些话她不能告诉站长太太,她只是把药瓶递过去,说:“太太,您血压有点高,少操心。”
站长太太接过药,叹了口气:“林主任,你比那些太太们实在。她们天天就知道攀比,你来了至少还关心关心我这身体。”她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站长太太是真的拿她当自己人,因为她是最“没用”的那种人——不争权、不抢位、只管看病。在这个到处都是算计的楼里,一个只管看病的大夫,反而成了最让人放心的人。
军统正式改名为保密局,李涯也被派回天津顶替马奎的职务。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站门口。李涯在后座多坐了两秒,他在看那栋楼——灰砖,三层,门口挂着“天津保密局”的牌子,方方正正,跟任何城市的任何一栋机关楼没什么两样。他这次在延安待了一年多,被交换回来的时候,重庆方面只给了一句交代:“回天津,接马奎的位子。”没有说别的,他也没多问。
他推开车门,站定。秋天的天津比他想象中凉,风从海河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灰砖墙、铁框窗、二楼的某扇窗户开着半扇,白色的窗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句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二楼看——也许是因为那扇窗户的位置正好在视线范围内,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在延安见过的那些窗台,没有一扇是这样的。他收回目光,跟着吴敬中走进去。
李涯跟着吴敬中走进楼里之后,吴敬中带着他在一楼转了一圈,指了指档案室、机要室和走廊尽头的行动队办公室。“你以后就在这儿办公,”吴敬中说,“医务室在二楼,需要的话可以去看看。”李涯点头,没有多问。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余光扫过走廊两旁的门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挂着一块白底木牌,写着“医务室”三个字,黑墨,楷体。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本来只是路过,习惯性地扫过门牌,但他的脚步在楼梯口微微滞了一下——不是他看到了什么让他停下来,是别的东西。他看见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说明里面有人在。他上了楼梯,没有敲门。
但他走上二楼的时候,医务室的门忽然开了。
林晓月端着搪瓷杯从门里走出来,正好跟他面对面。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大脑里所有还在运转的东西都停了。他看见一张脸——白大褂,搪瓷杯,头发比在延安的时候长了一些,但那张脸他认识。他在延安的煤油灯下见过她低垂的眼睫毛,在河滩的逆光里见过她侧脸的轮廓,在宿舍的黑暗里想象过无数次她坐在灯下写报告的样子。他以为她早就死了。他以为她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她站在他三步之外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水面上还冒着热气,像一个活人应该有的样子。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花了半秒才把它续上。然后他把脸上所有可能暴露的东西都压了下去,像把一扇被风吹开的门用力拉回来,重新锁紧。
林晓月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你是新来的?”
李涯看着她,用了大概两秒才开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平得不像自己的:“……嗯。”
“我是医务室的林晓月,”她说,端着搪瓷杯的手没有抖,“以后有需要可以来这边。”
李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在那几秒里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白大褂,搪瓷杯,她瘦了,手腕上的骨头比以前明显了一些。他想问她去了哪里,想问她这将近两年是怎么过来的,想问她是不是真的从延安翻墙跑出去了。但他不能问,他什么都不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一个从来没在延安见过她的人那样。
“李涯。”他说。
她点了一下头:“李队长。”她让开门口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她大概没有找到,因为他已经把该藏的藏起来了。她转身走回医务室,门轻轻关上了。
李涯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快,快到他数不过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的指尖在抖,他用力按了一下掌心。然后他转身往楼下走去。
他在楼梯转角停下来,扶着扶手站了两秒。他没有回头。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穿着白大褂,端着搪瓷杯,活着。他看见她还活着,而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在他身体里荡了一整圈。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松开扶手,继续往下走。
林晓月关上门,坐下来。她想起刚才李涯走进楼里时抬头看的那一眼,还有他站在楼梯口看见她时那一瞬间的眼神。他认出她了。她确定。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找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但她知道他们在这栋楼里,迟早会再碰面。她把窗户开大了一点,让走廊里的风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