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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乍到

潜伏之君为臣佐

林晓月到天津站的头一个月,正好撞上了这部剧最热闹的一段戏。

她端着搪瓷杯站在医务室门口的时候,经常觉得这栋楼像一台昼夜不歇的戏台子——有人在前面唱念做打,有人在后台偷偷换装,而她是一个知道所有剧本的观众。她知道谁会在第几集暴露,知道谁的哪句话会变成日后的伏笔 。但她也总感觉莫名的悲伤,如今她也成为其中一员。

翠平来的那天动静不小。

林晓月在医务室听见走廊里一阵响动,探头去看,一个穿粗布褂子的女人正扶着墙站起来,脚边是一口大皮箱。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一脸无奈,正是余则成。翠平抬头看见医务室的牌子和白大褂,眼睛一亮:“哦,这儿有大夫!”然后大步走过来,完全没管身后的余则成。

那是林晓月第一次跟翠平面对面。翠平坐下来,左右打量了一圈医务室,然后说:“你是我见过最年轻的军医了。”林晓月说谢谢。翠平又问:“你多大了?有对象没?我村里有个表弟,老实,能干活。”林晓月忍住笑说:“不用了,我暂时不考虑。”翠平“哦”了一声,明显有点失望。

她给翠平把了脉,开了些助消化的药。翠平拿着药站起来,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哎大夫,以后我还能来找你不?”林晓月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忽然有点心软:“随时来。”翠平高兴地走了。

后来她听说翠平在接风宴上闹了笑话——喝羊汤泡大饼吃太多,晕车吐了,边吐边说“可惜了那碗羊汤”。她听了没笑,只是在心里想:这位姐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多少人盯着看。

穆连成那边,余则成正隔三差五往穆家公馆跑。她站在医务室门口,远远看见过余则成坐着一辆汽车出去,车是往穆家公馆方向开的。她知道他今天又要去跟晚秋“谈情说爱”了,而翠平此刻应该正在宿舍里对着一件旗袍发愁——她对这件“耍老娘”的衣服毫无办法,余则成回来之后大概率又要教她怎么穿。

有一次她去穆家出诊,在走廊里远远看见过晚秋一次。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站在窗边弹钢琴,弹的是一首她叫不上名字的曲子。弹完之后她回过头,看见余则成站在门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秋天的阳光里很好看,但林晓月知道那是假的——余则成在演戏,晚秋不知道他在演戏。她收回目光,心想:这栋楼里每一个人都在演,只是有些人知道自己在上台,有些人不知道。

马奎来的那天穿着一身黑色便装,进门后没有坐下,先绕着医务室走了一圈,看了看药柜,看了看窗户,看了看门锁的位置。他在她面前坐下后聊了几句话,每一句都像是在填表格——哪儿人、重庆待多久、延安好不好待。她一一答了,答得不快不慢,像在聊家常。但她也留意到马奎问话的时候眼珠子快速眨了一下,像是把她的话跟已经知道的信息在脑子里做了比对。她知道他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但暂时没有画圈。

她知道奎在余则成身边安插了眼线,还让人盯上了翠平的出行。她从医务室的窗口看见过两次——翠平出门买菜,后面隔着十几步就有人跟着,不远不近,像一条影子。她把这个记在心里,准备下次翠平来的时候提一嘴,但不能太直白。

陆桥山来的那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之后没有着急坐下,先打量了一圈医务室,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林主任,你这儿倒是清净。”他坐下之后聊了几句闲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余则成——“余主任最近来没来过你这边”“他太太身体怎么样”“他这个人好相处不”。她在心里想:陆桥山在盯余则成。他不是为了抓共党,他是为了找余则成的把柄,好压他一头——副站长的位置悬着,陆桥山在打自己的算盘,马奎也在打自己的算盘。她没有正面回答那些问题,只说:“余主任的太太倒是来拿过两次药,看起来挺朴实的一个人。”陆桥山笑了一下:“朴实就好,太精明了反而不像过日子的人。”她把他送出门,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陆桥山已经开始布局了。

吴敬中那边,他一边敲诈穆连成的古董,一边留意“峨眉峰”的线索。

她去他办公室送过一次药品清单,看见他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加密电报。他看见她进来,不慌不忙地翻了过去,嘴上却说:“林主任,穆家老太太的心脏病,你上点心。”她说知道了。他抽了一口烟,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余则成这个人怎么样?”她想了想:“机灵,稳得住。”“他太太呢?”“看起来不太像官太太。”吴敬中笑了一声:“像不像没关系,有用就行。”

她退出办公室,转身带上门的时候,余光在翻过去的电报纸边缘扫到了几个字——“延安”“佛龛”“左蓝”。她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慢慢呼出一口气。她知道“佛龛”是谁。她也知道吴敬中在查什么——他在查余则成和左蓝在重庆时的关系。李涯已经被启用了,虽然他还在延安,还叫冯剑。她在心里想:原来这个节点这么早就到了。

她走回医务室,关上门,坐下来。桌上的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把刚才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她知道吴敬中是个精于布局的人,他会在所有人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把棋子摆好——包括她自己。而她能做的,是比吴敬中更快地看见那些棋子。

余则成和翠平的假夫妻生活在磕磕绊绊中往前走。翠平不会说官话,不会穿旗袍,不会跟站里那些太太们周旋,余则成明里暗里地教,翠平学得磕磕绊绊。有一次林晓月在走廊里碰见翠平,她正站在走廊拐角深呼吸,看见她来,像看见救命稻草:“林大夫,你教我几句话,我待会儿要去见吴太太,我怕说错话。”林晓月教了她几句客套话,又叮嘱她少说多笑。翠平认真地点了点头,像学武功一样默念着走远了。

那些日子像一场缓慢烧开的水。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该做的事——余则成在穆家演他的戏,翠平学着当一个“官太太”,马奎在余则成的门外竖起耳朵,陆桥山在每一个角落里埋下耳朵。吴敬中坐在办公室里有条不紊地敲诈穆连成,把古董一件一件运出去,同时在心里养着一个关于“峨眉峰”的问号。

医务室里,林晓月把每一个来看病的人的名字记在本子上,该开药的开药,该提醒的提醒,该在心里默默打勾的打勾。她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将近一半,剩下的在风里轻轻翻动,像是有人在用笔尖一下一下地翻书页。

第四周的一个下午,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她低头看见门缝里塞进一张纸条,弯腰捡起来,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时间——“秋记药房。明天下午三点。”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字迹——余则成在穆家签过几张药品报销单,她看过他的笔迹。她看完之后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天下午她换了一身便装出门。秋记药房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正是秋掌柜。她走进去把一张处方笺放在柜台上,上面写着几味常用药材。秋掌柜接过来看了一眼,放下门帘,转回身看着她:“你就是当归?”

“是。”

“组织上让我跟你对接。”秋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天津站的任务有三:第一,掩护好自己,不主动暴露;第二,与余则成和翠平建立联系,在紧急情况时提供支援;第三,观察站内所有人的动向,包括吴敬中、马奎、陆桥山,有任何变动随时传递。余则成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会择机正式跟你建立联系。翠平还不知道你,组织上会尽快安排你们碰面。”

“你们三个人在站里是彼此的暗桩,但不能同时聚在一起。单线联系,尽量以医务室为掩护。”他顿了一下,“还有——‘峨眉峰’这条线,你要留意。吴敬中已经开始追查了。如果有任何跟‘峨眉峰’有关的动静,立刻传递。这是优先任务。”

她点头。秋掌柜把处方笺放回柜台,开始给她抓药:“回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她接过药包,走出秋记药房。阳光正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秋天的天津高而蓝,远处有鸽哨的声音响过。她沿着巷子往回走,布包里的药在手上轻轻晃荡。

她加快脚步,朝天津站的方向走去。下午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她走在人群里,跟所有普通的路人一样。她身后是关着灯的秋记药房,她身前是没走完的街道和还没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