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树梢沙沙作响,我被池寻那句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今天算第几天?"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就把头转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手指转着那支铅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但我看见他转笔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笔杆从指缝间滑出来两次,砸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我没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下午的课我基本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一元一次方程的解法,我在草稿纸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像他擦掉我座位号后面两位之后留下的那个"0"。我数了数——从走廊撞见那天到今天,我们做同桌第五天。
第五天。木槿花该开第五次了。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比平时慢,把课本一本一本从桌肚里摸出来,又一本一本放回去,像在拖延什么。我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的时候,他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的椅子腿同时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二重奏。
"那个,"他说,把书包甩到肩上,"今天算第五天。"
然后他就走了。校门口的人流把他吞进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手指抠着书包带子。他说"第五天",不是"五",是"第五天"。他把木槿花那天的事情记住了,还数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回放的都是他转笔时铅笔在指尖划过弧线的样子。
第二天早自习我到得比平时早。教室里只坐了三五个人,池寻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英语书,书页被风压住一角。我在自己位置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桌角多了一样东西——一片银杏叶,被压得很平,表面光滑,像被人用手摩挲过了很多次。叶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顺着叶脉的方向:
"带你去看看那棵树。"
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个字迹。比刚开学的时候工整了一点,但还是歪的,尤其"看"字下面那个"目"写成了椭圆。
早读铃响的时候池寻才冲进来,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头发比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更乱。他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那片银杏叶从我桌面吹到地上,他弯腰去捡,额头差点撞上桌板。
"你看了?"他小声问。
"看了。"
"那——今天放学,校门口那棵银杏底下等。"
他说完就把英语书竖起来挡着脸,假装背单词。我透过书页边缘看见他的耳朵尖,又是红的。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看表。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老师在讲唐朝的科举制度,我在下面数还有几分钟响铃。池寻坐在旁边,表面上在听课,但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下午——放学的时候我瞥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银杏叶,一片叠一片,画满了整张纸。
放学铃响得比平时慢。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故意放慢动作,等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池寻已经站在门口了,书包单肩挎着,外套帽子翻在外面,手里转着一片银杏叶——跟早上放我桌角那片一样,被压得很平。
我们穿过操场的时候,夕阳正好。十月末的傍晚天已经开始凉了,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味。他走在我左边半步的位置,书包带子上的红线一晃一晃的,时不时蹭到我的校服袖子。
校门口那棵银杏比学校里面那棵小一些,但叶子黄得正好。他走到树下停下来,抬头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那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的方向。
"这棵树我来了以后才注意到的,"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怕被旁边路过的人听见,"上个月某天放学出来,看见叶子在风里晃,就想到你书包上那个木槿花挂件也是风一吹就晃。"
他顿了顿,手指掐着叶柄转了一圈。"你说木槿花朝开暮落,第二天又开新的。那银杏叶呢?落下来就是落下来了,不会再长回去。"
我没接话。他也没等我接,把叶子收进校服口袋里,转身往前走。走了两三步回头看我。
"明天周末。"他说。
"嗯。"
"那棵树在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小时候住的那边。"他说得有点快,"你明天下午有空吗?两点?"
"有空。"
"那就两点。"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没回头,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带你看完了那棵树,你再告诉我今天是第几天。"
我站在银杏树下面,头顶的叶子沙沙地响。夕阳把那些金黄照得透亮,一片接一片地从枝头脱开,打着旋往下掉。有一片落在我肩膀上,我拿起来看了看,形状跟他手里那片差不多,叶脉像手掌张开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骑着一辆有点生锈的自行车,单脚撑地,车筐里放了一瓶水。看见我过来他把水递过来:"给你带的。"
他骑车带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围墙,墙根长满了青苔,头顶伸出来的枇杷树枝叶繁茂,把午后两点的天光筛成碎片。车子颠得厉害,我抓着后座边缘,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
巷子尽头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比校门口那棵粗了两圈不止。树干上被人刻满了字,歪歪扭扭地爬满了树皮。池寻把车停好,走过去坐在树根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在他旁边坐下。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坐下去沙沙响,跟树梢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
"你看,"他伸手够到树干上一块被刻得最密的地方,"这个是小时候刻的。"
我凑过去看。那些刻痕层层叠叠,最新的几道歪歪扭扭的,像用小刀划的。其中一行写着"池寻是王八蛋",旁边画了只缩头乌龟。再旁边一行写着"池寻偷我橡皮不还",字迹明显大一些,像是怕别人看不见。
我忍不住笑出声。池寻在旁边摸了摸鼻子,耳朵尖又红了。
"还有这个。"他指着更下面一行字。字迹大了很多,明显是长大了以后回来刻的:"池寻,你搬去哪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那行字嵌在树皮里,被后来长出的新树皮挤得有些变形。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顺着笔画走了一遍,指腹停在最后一个"了"字的钩上,停了两三秒。
"那个姐姐不知道搬去哪儿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以前住隔壁院子。走的时候我还没上小学,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但每次回来看见这行字,就觉得还有人记得我住过这儿。"
他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指腹上的灰。
"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一下又移开,"拆完以后只剩这棵树了。过两年这巷子也要填平,到时候什么都没了。但现在还有,所以想让你看一下。"
风穿过银杏叶,沙沙的声响填满了我们之间短暂的沉默。我低头看见脚下有一片完整的叶子,边缘金黄,形状很正,捡起来放在膝盖上。
"今天是第六天。"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他平时咧嘴笑不太一样,嘴角幅度很小,但眼睛弯着,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哦。"他说。
我们坐在树荫下面,头顶的叶子簌簌地落,有一片落在他头发上,卡在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中间。他伸手去摸,摸了两下没摸到,我指了一下位置,他才用指甲掐下来。
"几点了?"他问。
我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二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带你去巷子口那家小店喝东西。他们家酸梅汤是自己熬的,我小时候天天喝。"
他伸手拉了我一把,手掌触到我的手腕就松开了。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和碎叶子,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纸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他校服上的气味一样。
回去的路上他推着车走,我走在旁边。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肩膀偶尔会蹭一下,他就往旁边让半步,把车往自己那边偏。路灯还没亮,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那家小店藏在巷子口的拐角里,门面特别小,只摆了两张桌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看见池寻进来就笑了:"小池又来了?带同学啊?"
"嗯,带朋友。"他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转头跟我说,"酸梅汤,你喝不喝?"
"喝。"
两碗酸梅汤端上来,碗沿还带着水珠。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酸味先上来,然后是甜,最后在舌根留下一点乌梅的涩。池寻在旁边一口气喝了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上"咚"一声。
"好喝吧?"
"好喝。"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不是他的,是我的——笔杆上贴着透明胶带的那支黑色中性笔。他把笔递过来:"你的,之前借的忘了还。"
我接过来,笔杆还带着他书包里的温度。拔开笔帽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这支笔好像我用得特别快,明明也没怎么写",然后打算拧开笔杆换笔芯。
池寻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他猛地探身过来,手在空中停了一秒,又缩回去了。但那一秒已经来不及了,我把笔杆拧开,看见里面有两截笔芯——一截已经用完了,另一截是新的,用橡皮筋绑在一起,旁边还卷了一小条纸。
我抽出那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字,笔迹跟桌上那些涂鸦、跟树叶上那些字一样歪:"给你换。"
纸条的背面还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怕人看见又怕人看不见:"昨天买笔芯的时候顺便买的,两块钱。"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酸梅汤,碗举得高高的挡住半张脸,但耳朵尖是红的。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垂,像有人拿手指掐了一下。
"谢谢。"我说。
他放下碗,碗沿在嘴唇上留下一圈湿痕。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没说话,目光移向窗外。巷子口的夕阳照进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一道。
秋日的树梢沙沙作响。碗里的酸梅汤还剩一小半,乌梅的涩味在舌根慢慢化开。我拧好笔杆,把笔放回笔袋里,那卷纸条夹进了英语书的第九十二页——"leaf"那一页。
第六天。
我想木槿花大概又开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