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树梢沙沙作响。我跟池寻已经同桌了两天,但我对他的了解仍然停留在"转校生"和"年级第一"这两个标签上。他说他之前每学期都考第一,可我不关心。他拿成绩单给我看的时候我甚至没仔细瞧,就转回去写题了。
因为我不信。
我们学校初一有十二个班,年级第一我当了快一年。上学期期末考试总分六百九十一,第二名六百七十三,差了十八分。我爸妈开家长会的时候被老师点名表扬,说"林疏桐同学基础扎实,各科均衡发展",那些话我在心里背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标点符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池寻一个转学过来的,连完全平方公式都写不利索,跟我说他以前年级第一。谁信。
但他好像真的被我的冷淡打击到了。那之后一整天他都没再主动跟我说话,除了上课转笔掉地上让我帮他捡一下之外,其余时间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写数学作业,或者翻那本快散架的《龙珠》。我偶尔侧过头瞥一眼,发现他写数学的时候眉头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一道题能涂掉三四遍。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数学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说随堂检测,当堂做当堂交。教室里一片哀嚎,池寻倒是没出声,只是从桌肚里摸出一支笔,把《龙珠》塞回去的时候动作利索了很多。
卷子发下来,我翻了翻,题型跟平时差不多,难度中等。我低头写题,余光里池寻的笔没停过,从选择题一路往下写,草稿纸翻了两页。写到后面几道大题的时候他停顿了几次,每次大概十几秒,然后继续写。
交卷的时候我瞟了一眼他的卷面,字写得不算工整,但步骤比那天在图书馆的时候规范了很多。填空和选择都填满了,后面三道大题写了密密麻麻两页草稿纸。
周一早自习,数学老师拿着卷子走进来,表情看不出来好坏。她先发了我们的卷子,叫到名字的去讲台上拿。我拿到卷子翻过来,九十八分。错了一道选择题,看错题目条件了。
池寻的卷子被老师单独抽出来,她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池寻同学这次随堂检测做得非常好,九十五分。全年级就两个九十分以上的,咱们班占两个。"
全班扭头看我们这桌。池寻低着头,耳朵又开始发红,手指在桌面上扣那道涂改液画的小人,扣得指甲盖都白了。
下课之后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耳朵。我犹豫了一下,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喂。"
他没动。
"九十五分,挺厉害的。"
他侧过头,下巴搁在胳膊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我。"你不问我怎么从上次及格线到这次九十五?"
"你之前说自己年级第一。"我顿了顿,"所以本来就有底子吧,只是缺了初中基础的部分。"
他眨了眨眼,把脸完全露出来。刘海被压得乱七八糟,翘了好几撮。"你不怀疑我之前吹牛?"
"之前是有点,"我说,"但九十五分不是吹出来的。"
他盯着我看了两三秒,忽然把头扭回去,重新埋进胳膊里,但我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被袖口挡住了一半。那天午休的时候他没翻漫画,趴在桌上睡得很死,阳光从他的那侧移到我这边,照在英语书第九十二页的单词表上。我翻书的时候不小心弄出声响,他动了动,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
第二周的数学课上,老师讲二次函数。池寻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时候写了半页忽然停住,推过来一张纸条:"你数学从小学就很好?"
我写:"还行。"
他接过纸条又推回来:"什么叫还行,九十八分还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侧着身等我回答,笔尖还抵在纸条上没移开。我往下写:"上学期期末六百九十一,数学一百一十六。"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纸条了,推过来的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认真:"那你帮我,我帮你英语,我们考一个比九百大一点的总分。"
我们还有四科没算。但"九百大一点"的意思是平均分九十分往上,放在全年级能冲进前三。
我扭头看他,他低着头假装在写题,但笔根本没动。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着飘,有一片贴在他那侧的玻璃上,他抬起手隔着玻璃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像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
"行。"我说。
他写题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写,草稿纸上那道二次函数的解法写了半页,后面跟着一句没被涂掉的话:"那先从英语开始。"
当天晚上的自习课,他把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最后一页,指着那几个长得像乱码一样的词问我怎么记。我拿红笔圈了词根,他皱着眉看了两遍,然后拿他自己的笔在旁边重抄了一遍,边抄边小声念。
"你以前英语怎么学的?"我问。
"看漫画。"他头也没抬,"看英文版的《龙珠》前几卷,对不上就猜。"
"难怪你语法乱七八糟。"
他嘴动了动,像想反驳,但忍住了,低头继续抄单词。我侧过头看他,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后脑勺那撮头发翘得比平时更高,上面沾了一小片橡皮屑,白色的,像一粒很小的雪。
第二天下午课间操,宋雨桐从隔壁班跑过来找我,挤在楼梯拐角的队伍里,头发上还别着跑操用的发卡。
"我弟昨天回去翻了一晚上英语书,"她压低声音,笑得眼睛弯起来,"我妈问我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他说'有人管了'。谁管他?你?"
"他说我帮他补英语。"
"哦——"宋雨桐拖着长音,又拍了我一下,"那你知道他上周末干了什么吗?他把之前五六年的英语课本全从箱子里翻出来了,蹲在房间地上一页一页地翻。我妈说他把书摊了一地,跟地震了似的。"
我没说话,宋雨桐也没继续说什么,被人群挤着往前走远了。
秋日的树梢沙沙作响,课间操的音乐从广播里传出来,混着几千双鞋子踏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我站在原地等队伍挪动,余光里看见池寻站在男生的队列里,正低头看手里捏着的一张纸条——大概是英语单词表,他最近一直揣在兜里。
他的后脑勺对着我,那撮头发今天被水压得服帖了一些,但有一根还是翘着,在风里一抖一抖的。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头也没抬,嘴里回了句什么,目光没离开那张纸条。
我也低头看自己的手心。上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是上午他还我笔的时候顺便写的:"周末图书馆,先英语再数学。"
字迹还是歪的,但"再"字写得尤其用力,像是怕我看漏。
风把银杏叶吹到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夹进校服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