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重庆,雨下起来没完。
王全接到穆瑞恩电话的时候,刚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雨丝斜斜地扫过来,把路灯的光晕切成一片一片的。他站在台阶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撑伞。

“王全”
穆瑞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犹犹豫豫的黏糊

“你下周五有空吗?”
王全撑着伞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撒了一把小石子

“什么事。”

“我们学校开家长会。”
穆瑞恩声音越来越小,

“班主任说……最好叫家里人来一趟。”
王全的脚步停了一下。雨声很大,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穆瑞恩很少提“家里人”这三个字。他们的父母在外地,一年到头打不了两个电话。家长会这种场合,穆瑞恩从来都是自己应付。老师问起来,他就说“我哥忙”。有时候王全知道了,会自责很久。

“几点。”
穆瑞恩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又轻又怯

“下午三点。你……你课多不多?要是没空也没事,我就跟老师说……”

“我来”
王全打断他。
穆瑞恩没说话。王全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像在忍什么。过了一会儿,穆瑞恩小声

“王全,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王全握着手机,站在雨里。身后图书馆的灯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穆瑞恩,你听好。你的事,从来不是麻烦。”
穆瑞恩“嗯”了一声。王全听出他声音里的湿意,不知道是哭了还是被风呛的。

“周五上午我没课。我早点过去。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带到学校。”

“我想吃炒河粉。”
穆瑞恩语气一下子轻快起来,像雨忽然停了

“学校门口那家 ,加蛋,加腊肠,多放辣椒。”

“知道了。”
挂电话前,穆瑞恩突然叫住他

“王全”

“嗯。”

“谢谢你。”
王全没说话。他站在雨中,看着对面的路灯。灯光里的雨丝又细又密,像无数根银针往下落

“谢什么。我是你哥。”
穆瑞恩笑了笑,挂了电话。王全听着忙音,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慢慢往宿舍走,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他想,穆瑞恩从来没麻烦过他。从来都是穆瑞恩在等他、照顾他、迁就他。现在轮到他了。他得做一个像样的“家长”。
周五中午,王全到了穆瑞恩学校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炒河粉、一杯热豆浆,还有一包穆瑞恩爱吃的辣条。他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到,站在校门口等。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穆瑞恩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刘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王全!”
他远远地就喊,像只出笼的鸟。
王全把豆浆递过去

“先喝口热的。”
穆瑞恩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结果被烫得直吐舌头。他龇牙咧嘴地说

“王全你是故意的吧。”

“你自己喝那么急。”
王全伸手把豆浆拿回来,吹了吹,又递过去

“慢点。”
穆瑞恩这次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黏在王全身上。他看见王全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他很少看王全这么正式。穆瑞恩笑了,伸手去拨王全的领子

“你穿这样,像来开家长会的。”

“我就是来开家长会的”
穆瑞恩的笑容忽然有些僵。他低下头,用吸管戳着豆浆杯底

“王全,等会儿老师要是说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我最近真的在努力。就是基础太差了,可能成绩单不好看。”
王全看着他。穆瑞恩耷拉着脑袋,像只怕挨骂的小狗。王全伸手,在他的后颈上捏了一下

“谁敢说你不好,我跟他聊。”
穆瑞恩抬头,有点不相信似的

“真的??”

“真的。”
王全把炒河粉递过去

“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们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穆瑞恩打开盒子,河粉还温着,油亮亮的,混着鸡蛋和腊肠的香。他埋头吃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一边吃一边说

“好吃。王全你吃了吗?”

“吃了。”
王全其实没吃。他就买了一份大的,自己没舍得买。这会儿看穆瑞恩吃得香,他也不觉得饿。

“你骗我。”
穆瑞恩抬头,嘴角还沾着油

“你肯定没吃。你每次都这样。”
王全没说话。穆瑞恩用筷子卷起一大口河粉,递到他嘴边

“张嘴。”
王全别开脸

“你自己吃”

“张嘴”
穆瑞恩不依不饶,筷子都快戳到他嘴唇上了

“你不吃我也不吃。”
王全只好张嘴接了。河粉的辣味在口腔里炸开,呛得他咳了一声。穆瑞恩笑得前仰后合

“王全你居然被辣到了。你重庆人还怕辣。”
王全没理他,拿过豆浆喝了一口。穆瑞恩又给他喂了几口,两个人分着吃完了那盒河粉。穆瑞恩吃得心满意足,靠在花坛边上,摸着肚子

“王全,等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家,你也这样陪我吃午饭好不好。”
王全看了他一眼

“天天吃炒河粉,你也不腻”

“不腻。”
穆瑞恩笑得眼睛弯弯

“跟你吃,吃什么都行。”
王全没说话。他看着穆瑞恩,心里想,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懂。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像在往王全心里最软的地方戳。穆瑞恩这种无意识的撒娇和依赖,让王全既受用又无奈。受用是因为穆瑞恩只对他这样。无奈是因为——他越来越舍不得放穆瑞恩一个人了。
家长会开在穆瑞恩的教室里。王全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他找到穆瑞恩的座位,第四组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有穆瑞恩用圆珠笔画的涂鸦,一个小人,刺猬头,表情很凶。旁边写着一个字:“王”。王全看着那个字,心里动了动。他坐下来,觉得椅子有点矮,腿伸不开。他就那么曲着腿,像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空间。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说话声音很亮。她先讲了这学期的整体情况,然后开始单独发成绩单。王全等着。他听见周围家长小声议论,说谁家的孩子又进了年级前多少名,谁家的又退步了。他也有点紧张。不是怕穆瑞恩考得不好。是怕老师点到穆瑞恩的名字时,会说出什么让穆瑞恩难堪的话。
轮到穆瑞恩了。班主任翻了翻手里的成绩单,抬头看向王全。王全坐直了。

“穆瑞恩这学期进步挺大的。尤其是英语,比上次月考提高了二十多分。虽然总分还是中等偏下,但状态在往上走。这孩子最近真的很用功。上课不趴了,作业也按时交了。有几次放学后还跑到办公室来问我语法题。”
王全听着。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看着老师,认真地点头。他心里想,穆瑞恩说得没错。他真的很努力。每天背单词到很晚,王全是知道的。有几次深夜,穆瑞恩发消息给他,说“我刚刚又背了十个”。王全当时只回了一个“嗯”。他有点后悔,应该多夸他一句。
班主任又说

“我听说他家里情况有点特殊。你是他哥哥吧?我想着,既然你来了,就跟你多说两句。穆瑞恩其实是个很敏感的孩子。他在学校不太爱说家里的事。但我能看出来,他挺依赖你的。有好几次写作文,写‘我最重要的人’,他都写的你。”
王全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穆瑞恩桌上的那个“王”字。他记得穆瑞恩前几天发过消息,说“我这次作文写你了”。他当时以为穆瑞恩在开玩笑。原来是真的。穆瑞恩的笔迹很用力,那个“王”字刻得很深,像要把什么埋进木头里。

“他写的什么?”
王全的声音有点哑。
班主任笑了

“写你给他做饭、接他放学、帮他补习。写你很喜欢吃甜的,每次买麻花都买两盒。写你话不多,但对他很好。写得挺感人的。我看的时候,都差点以为他写的是他爸。”
王全没再说话。他坐在那儿,腰挺得有点僵。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王”字。指腹顺着笔画走了一遍。穆瑞恩写这个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笔一划,很慢很慢。他心里那根弦,被这小小的一个字拨得嗡嗡响。
家长会结束,穆瑞恩在楼下等他。
穆瑞恩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泥地里乱画。看见王全出来,他一下子站起来,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怎么样?老师说什么了?是不是骂我了?”
王全走过去,把成绩单折好,放进穆瑞恩的书包侧袋。他随手拍了拍穆瑞恩肩膀上的灰

“没骂。夸你了。”
穆瑞恩不太相信

“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真的。说你进步大。说你最近很用功。说你还跑到办公室问语法题。”
他顿了顿

“穆瑞恩……老师说你这次作文又写我了。”
穆瑞恩的脸腾地红了。他别开眼,用手里的树枝狠狠戳着泥地

“她……她怎么连作文都跟你说。我那是随便写的。又没别的意思。”
王全看着他。穆瑞恩越是这样,王全心里越软。

“写我什么了?说我喜欢吃甜的?”
穆瑞恩的耳朵更红了。他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了走了。我饿死了。你请我吃饭。我要吃火锅。”
王全没动。他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是那包辣条。穆瑞恩看见了,眼睛一亮,冲过来抢。王全把辣条举高,穆瑞恩跳起来够。两个人在教学楼前闹成一团,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给我!”
穆瑞恩跳着喊。

“你先说,作文写了什么。”
王全声音里带着笑。
穆瑞恩不跳了。他站在王全面前,低着头,小声

“就写……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写你对我好。写我以后要报答你。”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写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王全愣住了。他看着穆瑞恩。穆瑞恩的脸红得能滴血。他咬了咬嘴唇,抬头飞快地看了王全一眼,又低下头。王全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把辣条递给穆瑞恩。穆瑞恩接过去,抱在怀里

“不用报答。也不用写想。你不是一直就在吗。”
穆瑞恩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转。他吸了吸鼻子

“王全,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很会讲话。”

“跟你学的。”
穆瑞恩笑了。他上前一步,用肩膀撞了撞王全的肩膀

“走吧,吃火锅。我今天要吃两大盘毛肚。”

“你胃刚好点。不能吃太辣。”
穆瑞恩撇嘴

“王全,你现在怎么跟我爸一样。”
王全没说话。穆瑞恩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顿了顿,小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管我管得这么细。我高兴着呢。”

“我知道。”
穆瑞恩就笑了。他挽起王全的胳膊,拽着他往校门口走。天已经黑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穆瑞恩一边走一边说话,讲今天同学问他“你哥好帅”,讲他同桌说王全看起来像大学生,讲他今天上课的时候怎么偷偷给王全画了张像。
王全听着。他很少打断穆瑞恩。他觉得穆瑞恩讲话的声音很好听,像夏天傍晚的风。他由穆瑞恩挽着,穿过校门,穿过斑马线,穿过一条种满黄桷树的巷子。巷口有家老火锅店,香味老远就能闻到。穆瑞恩吸了吸鼻子

“王全,我决定了,以后每次家长会,我都要叫你来。”

“你也不怕我烦。”
穆瑞恩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又亮又深

“你来一次,我能跟同学炫耀一个学期。我哥,帅不帅?我哥,对我好不好?他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王全笑了。他伸手,在穆瑞恩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傻样。”
穆瑞恩“嘿嘿”笑,拉着他进了火锅店。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里沉沉浮浮。穆瑞恩举起筷子

“王全,今天高兴。我要敬你一杯。”
他倒了杯唯怡,和王全碰了碰。

“敬什么。”

“敬你。敬你来了。敬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王全看着他。火锅的热气把穆瑞恩的脸蒸得有点红。王全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穆瑞恩,你要说到做到。”
穆瑞恩愣了

“什么?”

“一直在一起。”
穆瑞恩笑了。他笑得那么开,眼睛亮得能映出整个店里的灯

“必须的。谁反悔谁是狗。”
王全也笑了。他给穆瑞恩涮了块毛肚,七上八下,火候正好。穆瑞恩蘸了香油碟,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王全看着他,心满意足。
他想,这样就好。不一定是惊天动地的承诺。就是一顿火锅,一瓶啤酒,两个人在热气里笑。穆瑞恩吃得满嘴是油,王全给他递纸,穆瑞恩顺手把涮好的黄喉夹进他碗里。这些细碎得像灰尘一样的日常,在王全眼里,都是会发光的。
吃到一半,穆瑞恩忽然说

“王全,我作文本在课桌里。你要不要看?”

“等哪天我去你学校,你给我看。”
穆瑞恩“嗯”了一声,又小声补了一句

“其实我写了好多你。不是一篇。是好多篇。老师都知道了。她今天肯定跟你说了吧。”

“她说你把我写成像你爸。”
穆瑞恩嘴里的土豆片差点喷出来

“什么?我没有!”

“那你说,你把我写成什么了。”
穆瑞恩支支吾吾半天

“就……像……一个很重要的人。反正不是爸。”
王全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穆瑞恩恼羞成怒,拿筷子敲了下他的手

“你别笑了!再笑我不给你夹菜了。”
王全收住笑,举起手

“好。不笑。”
可穆瑞恩自己又笑了。两个人坐在火锅店里,互相看着,笑得像两个干了什么坏事的少年。周围人声鼎沸,窗户上蒙着白色的水雾。王全想,重庆的雨季真长。可跟穆瑞恩在一起,天天下雨也不烦。
吃完火锅,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雨后的江面又宽又平,对岸的灯一排排地亮着,像浮在水上的星星。穆瑞恩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两手插在口袋里,走几步就要跳一下,去踩石板缝里的水洼。王全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打包的麻花。穆瑞恩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全,你以后别叫我名字了。”

“叫什么。”

“叫……宝宝”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蹲在地上

“算了算了,好恶心。你还是别叫了。”
王全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穆瑞恩笑得满脸通红,眼睛里全是水光。王全弯下腰,很轻地说

“宝宝。”
穆瑞恩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仰着脸,呆呆地看着王全。王全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穆瑞恩的耳根像被点了火,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他一下站起来,推开王全,快步往前走。
王全跟上去

“跑什么。”

“王全你闭嘴。”
穆瑞恩头也不回,声音都在抖。
王全不说话了。他走在穆瑞恩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过了一会儿,穆瑞恩小声说:

“再叫一次。”
王全没听清

“什么?”
穆瑞恩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他说

“再叫一次。就现在。”
王全看着他。江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得穆瑞恩的帽绳轻轻飘。王全伸出手,把穆瑞恩被吹乱的刘海拨到一边。他低头,在穆瑞恩耳边说

“宝宝。”
穆瑞恩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他一把抱住王全,把脸埋在他胸口。王全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急又重,像要把什么撞破。穆瑞恩闷声说

“王全,我完蛋了。我高兴得要疯了。”
王全抱住他。他笑了,胸膛贴着穆瑞恩的,两颗心跳在一起。

“早完蛋了。我陪你。”
穆瑞恩在他怀里笑。两个人在江边抱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火锅店的香。王全想,重庆的夜真长。长到足够他陪穆瑞恩走完这一辈子。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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