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穆瑞恩给王全打视频电话。
王全刚下晚课,往宿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穆瑞恩的视频请求。王全按了接听。屏幕亮起来,穆瑞恩的脸凑得太近,鼻孔占了半个画面。

“王全!你猜我在干嘛?”
穆瑞恩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大又亮。
王全把手机拿远了些

“别贴那么近。我看不见你。”
穆瑞恩把手机往后挪了挪,露出整张脸。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背景是学校宿舍那面熟悉的绿色墙。他挤眉弄眼地说:

“王全,你明天上午有课吗?”
王全想了想

“明天周末,没课,怎么了?”

“我跟你商量个事。”
穆瑞恩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谄媚,眼睛弯成两道缝,像只准备偷鸡的小狐狸

“明天你陪我出去玩呗。”
王全推开宿舍的门。周洋不在,屋里只有那盏台灯亮着。他走到窗边,靠在那儿

“去哪儿。”

“长江索道”
穆瑞恩说得飞快,像怕王全反悔

“你上次答应我的。你说下个星期或者下下个星期。这都过了多少个星期了。王全,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王全没说话。他看着屏幕里的穆瑞恩。穆瑞恩把脸撑在膝盖上,从下往上看着他,眼睛亮得跟小灯泡似的。王全想起国庆在磁器口那天,穆瑞恩靠在栏杆上,

“小时候我妈带我坐过一次长江索道。特别小,就记得车里人挤人。我害怕。可我妈说,掉不下去的。后来我就一直记得那个感觉。像在飞。”
那时候穆瑞恩说这句话的表情,有点落寞,像江上被风吹薄的雾。王全当时就答应了。他算着日期,想着哪天带穆瑞恩去。可最近事情一多,加上陈屿那档子事,他差点忘了。

“王全?”
穆瑞恩在屏幕里叫他,声音软下来

“你不会又放我鸽子吧。”

“明天几点。”
穆瑞恩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你答应了?!九点!不,八点半!不,我去你学校接你!”

“你来接我?”
王全笑了一声

“你认得路?”

“我都去过一次了好不好。”
穆瑞恩一脸不服

“你忘了?国庆我去你宿舍睡过一晚。就你那破床,硬得要死。我现在屁股还记着呢。”
王全没忍住,笑了一下。屏幕里的穆瑞恩也笑了。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笑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穆瑞恩那边熄灯了,画面一下暗下来,只有他脸在手机的微光里影影绰绰的,像从深水里浮上来的。

“王全”
穆瑞恩的声音轻下来,带着夜里的潮气

“我好想你。”
王全没出声。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穆瑞恩的呼吸。穆瑞恩又说

“我天天数着日子。今天周四。明天周五。我下午最后一节课都没怎么听进去。我同桌说我一节课看了八次手表。王全,你说我是不是没救了。”

“别耽误上课。”
王全说。可他的声音也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连晚上做梦都梦到你了。梦到你还住咱们家那会儿,每天晚上回来,锅里温着粥,灯还亮着。我坐在床上等你,听见你开门,心就跳得跟打鼓一样。”
王全没说话。他站在窗边,嘉陵江的风从阳台吹进来,扑在脸上,凉凉的。可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小把火。

“穆瑞恩”

“嗯?”

“明天带你去坐。早点睡。”
穆瑞恩在那边“嗯”了一声,带着点鼻音,像快睡着了。

“王全,你也要早点睡。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王全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两边的黄桷树照出毛茸茸的轮廓。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那盏台灯。穆瑞恩擦过的灯罩上一点灰都没有。王全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缝。他想,明天要带穆瑞恩去坐长江索道。穆瑞恩会害怕吗?可能不会了。穆瑞恩长大了。可穆瑞恩应该还是会叫,会笑,会抓他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
周六上午,王全在宿舍楼下见到了穆瑞恩。
穆瑞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下面搭着黑色工装裤,脚上是王全给他买的那双白色球鞋。他远远地看见王全从楼里出来,就挥起手臂,像只扑棱翅膀的鸟。

“王全!这里这里!”
王全走过去。穆瑞恩把手里一个纸袋子递给他

“给你带的。我们学校旁边那家酱肉包。你以前很爱吃的。我排了二十分钟。”
王全接过来。纸袋还热着,油从里面渗出来,把袋子底部浸成半透明的。王全打开,里面四个包子,白白胖胖,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肉馅鲜香,酱味很足,和着面皮一起嚼,满嘴都是热乎的油香。

“好吃不?”
穆瑞恩仰着脸看他,像在等夸奖。

“好吃。”
穆瑞恩就笑。他伸手从王全手里抢了个包子,三两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就知道你爱吃。以前你早上来不及吃饭,就让我去那家给你带两个。你还记不记得?”
王全“嗯”了一声。他当然记得。那时候穆瑞恩还小,踮着脚在蒸笼前等,拿到包子就往他手里塞。穆瑞恩自己舍不得吃,总说“我吃过了”。后来王全发现,穆瑞恩兜里常常只剩下一块五,连瓶豆奶都买不起。王全没揭穿他。他只是以后每次都会多要两个包子,说自己吃不了,塞进穆瑞恩书包里。

“走了。”
王全把袋子收好。穆瑞恩“噢”了一声,跟上来,手自然地勾住了王全的胳膊。王全低头看了一眼。穆瑞恩冲他笑

“怎么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跟我哥走一起,勾一下怎么了。”
王全没说话,由他去了。其实他心里很受用。穆瑞恩的手不重,松松地搭在他肘弯里,像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可就是这种不经意的、随时要抓住什么的感觉,让王全觉得自己被需要着。他不动声色地把胳膊往回收了收,让穆瑞恩勾得更稳当些。
长江索道在北岸。他们坐轻轨过去,从大坪转一号线,再换乘。穆瑞恩一路都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江,嘴就没停过。

“王全,我昨晚查了,索道全长一千多米,落差有五六十米。我同学说坐上去跟坐飞机似的。你坐过没?”

“坐过。小时候。跟我爸回南岸,坐过几次。那时候索道还是交通工具,几毛钱一张票。”
穆瑞恩“哇”了一声

“你居然坐过。那你等会儿得保护我。我有点怕。”

“你之前不是说掉不下去吗?”

“那是我妈说的。可我妈又不在。万一掉下去了,至少你在我旁边。”
他顿了一下,小声说

“那样我就不怕了。”
王全没说话。他看着穆瑞恩。穆瑞恩把头转开了,去看窗外。轻轨从桥上驶过,嘉陵江在他们脚下,像一条被风吹动的灰绿色绸带。阳光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王全看着穆瑞恩的侧脸,看他被光勾勒出来的鼻梁和唇线。他忽然很想伸手,把穆瑞恩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一拨。可车厢里人太多了。他只是站着,离穆瑞恩很近很近,近到他们的袖口总是碰在一起。
索道站人山人海。队伍排得拐了三个弯。穆瑞恩被挤得贴着王全站,下巴几乎搁在他肩上。他在王全耳边说

“怎么这么多人。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周末都这样。你要是嫌烦,我们下回再来。”

“不要。”
穆瑞恩拽紧了他的袖子

“来都来了。排就排。你站我后面。”
王全没说话,只是把他往自己身前拉了拉。穆瑞恩就笑,像只被护在翅膀底下的小鸡。前面的队伍慢吞吞地挪。穆瑞恩不断往后靠,王全的胸膛就顶着他的背。穆瑞恩的头发蹭着王全的下巴,痒痒的。周围闹哄哄的,有小孩在哭,有游客在拍照。可王全只听得见穆瑞恩在他耳边小声地笑。
终于轮到他们。缆车很旧,外壳是红色的,看起来像从哪个旧电影里开出来的。穆瑞恩站在门口,有点犹豫。他回头看王全。王全说

“进去。我在你后面。”
穆瑞恩就进去了。缆车开动的时候,穆瑞恩“啊”了一声,一把抓住王全的手腕。王全没挣。他反手把穆瑞恩的手握住。穆瑞恩的手心全是汗,又湿又凉。王全握紧了。

“王全。”
穆瑞恩叫他,声音有点飘

“好高。”

“看前面。别往下看。”
穆瑞恩偏要看。他低下头,从脚底的玻璃窗望出去。嘉陵江横在下面,江面上有船,缓缓地,像米粒一样漂着。整个山城在他们脚下铺开,高高低低的楼,密密麻麻的树,像一锅煮得正沸的人间烟火。穆瑞恩的呼吸重了起来。他往王全身边靠了靠,又靠了靠。最后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王全身上。

“王全”
穆瑞恩小声说

“我腿软。”
王全没说话。他松开穆瑞恩的手,转而揽住了他的腰。穆瑞恩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脸埋进王全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真的好高。我心跳好快。”
王全偏过头,在他耳边说

“怕什么。我抱着你。掉不下去。”
穆瑞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王全收紧了手臂。缆车从这头滑到那头,像穿过一条长长的时间隧道。江风吹过来,把穆瑞恩的头发吹得乱飞。王全低头,看见穆瑞恩的睫毛在抖。他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下了索道,穆瑞恩还没缓过来。他蹲在站台外面的台阶上,捂着胸口喘气。王全去买了一瓶水,递给他。穆瑞恩接过来,灌了两口,抬头看王全,眼睛红红的

“王全,我刚刚是不是特别丢人。”
王全蹲下来,跟他平视

“不丢人。你小时候第一次坐,还吓哭了呢。”

“你放屁。”
穆瑞恩耳朵红了

“我什么时候吓哭了。”

“你忘了。”
王全说,嘴角弯起来

“你当时抱着我的胳膊,哭得鼻涕都蹭在我袖子上。后来下缆车了还抽抽噎噎的,说以后再也不坐了。”

“王全你学会造谣了”
王全笑着摸了摸穆瑞恩的头。
穆瑞恩“嘁”了一声,把头别开。过了两秒,他又转回来

“那你刚才还抱我。”

“你吓得快站不住了。”

“你就说你抱不抱吧。”
穆瑞恩耍赖。
王全看着他。穆瑞恩蹲在地上,仰着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吓坏了的小兔子。可那眼神里全是有恃无恐的、被爱着的笃定。王全叹了口气

“抱。”
穆瑞恩就笑了。他扑上来,给了王全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两个人在索道站外头抱着,像两个傻子。旁边有人经过,多看了两眼。穆瑞恩不管。他把脸埋在王全脖子里

“王全,我今天特别开心。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王全没说话。他拍了拍穆瑞恩的后背。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们包裹在一起。王全想,穆瑞恩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就开心成这样。坐个索道,抱一抱,就能把眼睛笑成一条缝。可也正因为这样,王全才觉得,穆瑞恩的每一个“开心”,都值千金。
中午他们在南岸找了家小馆子吃饭。穆瑞恩点了泉水鸡,辣得直掉眼泪,还要吃。王全倒了杯冰水给他。穆瑞恩接过来,边喝边咕哝

“王全,你觉不觉得,重庆哪儿哪儿都是辣的。连风都是辣的。”

“那是你嘴肿了。”
穆瑞恩摸了摸自己的嘴。

“你嘴也红了。你刚才还笑我。”
王全没理他。他夹了块鸡肉,吹了吹,放进穆瑞恩碗里。穆瑞恩低头吃了。

“王全,以后我们每个周末都出来玩吧。不用去远的地方。就在重庆。今天去江边,明天去公园,后天去爬楼梯。跟你一起,去哪儿都行。”

“你不上补习班?”
穆瑞恩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就不能不提学习吗。”

“你上次月考怎么样?”
穆瑞恩不说话了。他用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像要把那碗饭戳出个洞来。王全看着他,

“穆瑞恩”

“我知道。”
穆瑞恩说,语气有点闷

“我英语还是那样。就进步了一点点。王全,我是不是特别笨。你以前英语那么好。我连个定语从句都搞不明白。”
王全把筷子放下

“你笨不笨,我清楚。你就是没上心。”

“我上心了。”
穆瑞恩抬头,眼睛有点红

“我这周背了八十个单词。真的。我每天睡前都在背。可在考场上一看到那些题,我脑子就空了。我是不是没救了。”
王全看着他。穆瑞恩把脸埋下去,额头抵在桌沿上,像只沮丧的小狗。王全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

“没救了也得救。你还要考来重大。你自己说的。”
穆瑞恩没抬头。他小声说

“我怕我考不上。”

“考不上就考不上。我又不会不要你。”
穆瑞恩抬起头。他怔怔地看着王全,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真的?”

“真的。你要是不想考,我也不会逼你。你去哪,我就跟到哪。”
穆瑞恩的眼眶一下湿了。他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他抬起头,嘴硬道

“谁要你跟着。我肯定考得上。你等着。”
王全笑了一下

“我等着。”
下午他们又去南滨路走了走。穆瑞恩沿着江边跑,像只撒欢的小狗。王全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跑。穆瑞恩跑了一阵,又跑回来,拉着王全的手,气喘吁吁地说

“王全,我要考重大。我要跟你一个学校。以后你上课,我也上课。你吃饭,我也吃饭。你回宿舍,我在楼下等你。我天天缠着你,烦死你。”
王全看着他。穆瑞恩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惊人。江风吹起他的衣摆,把他整个人都吹得鼓胀起来。王全说

“好。你缠着。我哪儿也不去。”
穆瑞恩就笑得眼睛都没了。他拉着王全的手,沿着江边慢慢走。江风很大,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穆瑞恩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像一团被风推着往前滚的云。王全走在他旁边,被他拉着手,像被他拉着往前走。
他想,穆瑞恩说得对。重庆连风都是辣的。可他就是喜欢这种辣。喜欢得五脏六腑都在烧,还是觉得好。
那天晚上,王全回了学校。穆瑞恩站在校门口,不肯走。他说

“王全,你宿舍有人吗?我今晚不想回去。”

“周洋在。不方便。”
穆瑞恩撇了撇嘴

“那你送我去轻轨站。”
王全就送他。两个人慢慢走过那条种满黄桷树的坡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穆瑞恩忽然说

“王全,下个星期,我晚上能给你打电话吗?就睡前。我小声打。”

“宿舍其他人要睡觉。你白天发消息不行?”

“白天我要上课,你要上课。晚上……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就五分钟。五分钟就够。”
王全没说话。他转头看了穆瑞恩一眼。穆瑞恩低着头,像在数自己的步子。

“你打过来。要是不方便,我出去接。”
穆瑞恩一下抬起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穆瑞恩笑了,像得了天大的便宜。他朝王全挥挥手,跑进轻轨站。跑了几步又回头,

“王全,下周我去接你。就像今天一样。我去你学校门口。你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
王全站在路灯下,看着穆瑞恩跑远。他想说,他每次接穆瑞恩的时候,都站在最显眼的地方。那棵黄桷树,他站了两年。后来是大学校门,是宿舍楼下,是每一个穆瑞恩会跑向他的人群里。他一直都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等着穆瑞恩看见他。像那盏亮在出租屋里的旧台灯,永远不灭。
他笑了笑,转身往回走。夜色里,嘉陵江的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桂花香。王全想,穆瑞恩明天会睡个好觉。他也会。
下个周末,穆瑞恩还会来。再下个周末也是。他们会把重庆所有的地方都走遍。江边、索道、磁器口,还有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小巷子。穆瑞恩会在他旁边,笑着说“王全我好开心”。然后他们回家。回到那间有灯的屋子。回到那盏会一直亮着的灯光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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