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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管家老秦》

惟昭是从

秦伯跟了沈家三十年。

他进沈家那年是二十六,沈伯舟刚接手集团不久,宅子里还留着老太爷的规矩。秦伯从最低等的门房做起,擦过三年皮鞋,记过五年菜单,到第三十年,成了整个沈宅里最有分量的管家——连周蕴的私房账,都得经他的手。

他这人,毕生只信两件事:一是沈家的门不能乱,二是"谁坐主位,谁就是主子"。所以当年沈昭被领回来,他客客气气喊"小姐",心里却没当真——养的,终究是外人。

转意发生在沈宴六岁那年。

那回沈宴发高烧,周蕴在牌局上抽不开身,沈伯舟在外地开会。佣人慌作一团,是沈昭——当时才十二岁——端着温水守了整宿,每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天亮时沈宴退了烧,她趴在床沿睡着了,手还搭着他额头。秦伯递早茶进去看见那一幕,退出来,头回落到门房,第一次对旁人说:"这小姐,心里装着小少爷。"

此后十年,他看着沈昭把沈宴从"谁都降不住的刺头"养成"只听她一个"的模样,也看着她夜里的电话越来越长,书房里的锁换了三回,西厢那盏灯经常亮到凌晨。

他起了疑,但没声张。秦伯的聪明,在于"看破不说破"。

真正让他把天平彻底斜向沈昭的,上个月那封匿名信。

沈伯舟把信拍在书房桌上,脸色铁青:"秦伯,你看看。有人举报沈确用公司名义给外头平账——你说,这宅子里,谁会写这种信?"

秦伯垂眼扫了一眼。信纸是普通打印件,内容却精准:时间、金额、经手的许拓名字,一字不差。他心里雪亮——这封信的笔调,跟沈昭让他"盯沈确"的吩咐对得上。可他面上不动声色:"老奴不知。许科长那头,确少爷确实走得近。"

"你去查。"沈伯舟敲桌子,"悄悄查,别惊动确儿他爸那边。"

"是。"

秦伯退出来,没去查沈确,先去了西厢。沈昭在煮茶,见他来,倒了杯推过去:"爸让你查沈确?"

"小姐怎么知道。"

"他拍信的样子,我隔着两道廊都听见了。"沈昭淡淡,"信是我让人递的。"

秦伯捧着茶杯,沉默了片刻:"老爷子起疑了。他今早问乔姨,说‘昭小姐夜里总打电话’。虽被糊弄过去,但……他不是傻子。"

"所以你得帮我。"沈昭抬眼,"不是帮我,是帮沈家。沈确那性子,坐上去沈家就散了。宴宴呢,他谁的话都不听,只有我压得住。爸要的是‘沈家不散’,我给他‘不散’,他迟早得认我。"

秦伯看着她。二十二岁的姑娘,眉眼还是那幅安静的画,可说出的每句话都像落子的声——清脆,不可逆。

"老奴有一事不明。"他缓缓道,"小姐既有这本事,为何不早些亮给老爷子看?何必借老奴的口、借匿名的信?"

沈昭笑了下:"早亮,他是‘被逼认一个养女’。晚亮,他是‘不得不认唯一能稳住沈家的人’。顺序不一样,他服的程度就不一样。"

秦伯闭了闭眼。他跟了沈家三十年,见过太多争权夺利,却没见过这么年轻的棋手,连"让主子心甘情愿认输"都算进了步数。

"老奴明白了。"他躬身,"西厢的事,老奴替您遮。宅子里的风,老奴替您挡。只是——"他抬眼,"若有一日老爷子执意要动您,老奴……是沈家的管家。"

这是他的底线:沈家在前,沈昭在后。

沈昭听懂了,也没恼。她点点头:"该这样。你先保沈家,再保我。顺序对了,咱们才都不输。"

从那天起,秦伯成了沈昭在宅子里最稳的那只眼。

这回沈确真去探沈伯舟口风了——周五晚饭后,他端了盅燕窝去书房,磨蹭到九点才出来。秦伯在廊下"顺手"收了茶具,听见里头沈伯舟说了一句:"……那信的事,你别沾许拓太深。"沈确回:"叔,我真不知道那笔账被翻出来——"余下的被门关上截断。

秦伯转身,绕到西厢,在窗下极轻叩了三下。

沈昭开窗,他低声把对话学了一遍。沈昭听完,只"嗯"了一声:"爸还护着他,说明没到最后。你继续听着,沈确若去找言枭对面的人,立刻告诉我。"

"老奴记下了。"秦伯顿了顿,"还有桩事——乔姨前儿跟厨下小刘说漏了嘴,说‘昭小姐夜里老打电话,像在管外头的大事’。小刘嘴快,传了两句到周蕴那儿。周夫人这两天看您的眼神,不太对。"

沈昭挑了下眉:"乔姨那边,你敲打一句,别重。周蕴那边,我自己来。"

第二天午饭后,沈昭特意去厨房,乔姨正择扁豆,看见她进来,手一抖:"小姐,您咋来了——"

"乔姨,"沈昭拿了把椅子坐下,声音轻得像闲聊,"你跟小刘说那些话,周蕴听见了。"

乔姨脸色一下白了:"我、我就是随口……"

"我信你忠心,才跟你说实话。"沈昭倾身,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夜里打电话,是在给宴宴铺将来的路。宅子里的人嘴杂,你少说,就是护他。懂吗?"

乔姨眼眶一下红了——她嘴碎是真,护沈宴也是真。沈昭没骂她,反倒把"护宴宴"的由头递给她,她顿时觉得被倚重了,连连点头:"小姐您放心,我嘴上这门,焊死。"

沈昭拍了拍她手背,起身走了。

廊下,秦伯远远看着这一幕,眼底浮了点极淡的笑意。这姑娘,连"安抚厨娘"都算准了人心。

当晚,沈伯舟在书房叫秦伯:"你去请昭昭来一趟。"

秦伯去请时,沈昭正给沈宴削苹果。沈宴抬头:"爸找你?"

"嗯。你在家,别爬树。"

沈宴"哦"一声,继续刻他的橡皮船。

沈昭到了书房,沈伯舟把那封匿名信推到她面前:"这信,你知不知道是谁写的?"

她看了一眼,神色平静:"不知道。但信上写的,是不是真的?"

沈伯舟盯她:"你倒是先问真的假的。"

"因为真的才重要。"沈昭拉了张椅子坐下,"爸,沈确那笔账若真走了许拓,迟早被人揪。您护他,是顾全叔侄情分;可沈家若因他塌了,情分也救不回来。我无意参合,只是……宴宴将来若接不了,您总得有第二个‘稳得住’的人选。"

她没说"是我",却把"稳得住"三个字,轻轻放在了沈伯舟心口。

沈伯舟沉默了很久,最后挥挥手:"回去吧。夜里少打电话,你妈起疑了。"

沈昭起身,乖顺地应了声"好",退出来。

到了廊下,秦伯候在那儿,递了杯温茶。沈昭接了,喝了一口,才低声说:"他还没认,但开始问了。这就够了。"

秦伯点头:"小姐步步为营。"

"不是我步步为营。"沈昭望向院里,沈宴正举着刚刻好的橡皮船朝她晃,"是有人,愿意让我步步为营。"

风过,老槐树沙沙响。秦伯顺着她目光看去,那小少爷浑然不知自己正坐在整盘棋的最中心,只笑嘻嘻地把船丢进水池,溅起一小片水花。

管家老秦这辈子服过两个人。

一个是沈伯舟——因为他是主子。

一个是沈昭——因为她让主子,也不得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