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傅家书院,落了一地细碎的海棠花瓣。
清风穿窗,卷着淡淡的墨香与花香,漫过铺着素色锦缎的书案。我握着狼毫的指尖微微一顿,看着身侧端坐的傅庭芸,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艳羡。
她端坐如云,眉眼清丽温婉,执笔落笔从容不迫,一笔一画皆是大家闺秀的气度。傅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傅庭芸是傅家嫡长孙女,自小被祖母悉心教养,饱读诗书、性情通透,生来便站在云端之上,被万般宠爱簇拥。
而我,范雅客,只是名儒范坤的独女。
父亲半生治学,清贫廉洁,无高官厚禄,无良田豪宅。只因受聘于傅家,教导傅家子弟诗书礼仪,我便跟着父亲寄居傅府,一住便是数年。
旁人都道我与傅庭芸是最好的闺中密友。我们一同读书习字,一同抚琴吟诗,一同在庭院赏花扑蝶,朝夕相伴,形影不离。傅庭芸待我真诚热忱,从不因家世悬殊轻慢我半分,府中上下看在傅小姐的面子上,也待我温和有礼。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看似平等的相伴之下,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傅庭芸随手佩戴的玉佩,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她随意搁置的笔墨纸砚,是千金难求的贡品;她随口提及的出游宴饮,是我毕生都难以触碰的繁华。她的举手投足,皆是与生俱来的体面与从容,那是家世赋予她的底气,是我穷尽努力也模仿不来的贵气。
“雅客,你看我这篇诗作如何?”
傅庭芸放下笔,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纯粹的笑意,澄澈温柔,毫无半分城府。
我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扬起温婉的笑意,轻声道:“庭芸的诗,意境清雅,字句灵动,远胜我百倍。”
我的夸赞发自真心,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阴暗的嫉妒。同样是寒窗苦读,同样是诗书浸身,为何她生来锦绣加身,安稳无忧,而我只能依附他人,寄人篱下?
我熟读圣贤书,恪守礼仪,温婉恭顺,才情不输任何世家女子,可仅仅一个出身低微,便注定我低人一等。
傅庭芸见我谦逊,连忙拉着我的手笑道:“你太过自谦了,雅客的风骨,是我比不上的。”
掌心传来她温热的温度,我心头微涩,面上依旧浅笑如初。
正说话间,窗外传来脚步声,贴身侍女快步进来禀报:“小姐,俞家公子前来拜访,傅老夫人请二位小姐前去正厅见客。”
俞敬修。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我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我早听闻俞家公子温润俊朗,年少有为,是京中无数贵女倾心的良人。此前只远远见过几次,身姿挺拔,气质清雅,眉眼间带着世家公子的矜贵疏离,却偏偏待人谦和,风度翩翩。
我悄悄抬眼,看向身旁的傅庭芸,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半分羞涩悸动,仿佛只是听闻寻常访客。
可我心底,却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深知,以我的家世,这辈子绝无可能与俞家这样的顶级高门扯上半点关系。俞家门第显赫,权势滔天,择媳必定是名门嫡女,傅庭芸才是与他天造地设的良配。
可人心最是贪婪,越是求而不得,便越是执念深重。
跟着傅庭芸起身前往正厅的路上,庭院的海棠落了满身,温柔烂漫,可我只觉得周身寒凉。
一路行走,看着傅府雕梁画栋、亭台楼阁,看着往来仆妇恭敬顺从,我心底的不甘愈发浓烈。
我不愿一辈子寄人篱下,不愿永远做傅庭芸身边的陪衬,不愿余生清贫低微,看人脸色度日。
我也想要万丈荣光,想要锦绣前程,想要堂堂正正站在高处,被人敬重、被人仰望。
踏入正厅的那一刻,我一眼便望见了立在堂中的俞敬修。
他身着月白锦袍,身姿卓然,眉目俊秀,抬眼看来的瞬间,目光淡淡扫过我与傅庭芸,最终落在傅庭芸身上,温声开口:“傅小姐,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众人目光齐聚傅庭芸身上,赞叹艳羡不绝于耳。
我静静立在侧旁,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维持着温顺谦恭的模样,无人知晓,这一刻,我心底的沟壑,早已悄然生根。
云端太遥,我若不能生来锦绣,便只能亲手,为自己谋一场繁花盛放。哪怕前路荆棘满身,哪怕要舍弃所有温柔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