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糖糖来的时候,花卷正蹲在雪球的肩膀上。
那是一只三个月大的小布偶猫能蹲到的最高位置。
它先用爪子扒着雪球的卫衣帽子边缘爬到了后脑勺,然后踩着雪球的头顶——是的,踩着他的头顶——走到了另一侧的肩头,最后在他左肩上蹲坐下来,尾巴绕过雪球的后颈,松松地搭在右肩前面。
远远看过去,像一个白色的活体毛围脖。
雪球站在玄关开门的时候,就是这副造型。
陆糖糖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外,视线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上抬了抬,和蹲在他肩膀上的花卷对上了眼。
两个人一只猫对视了两秒。
花卷歪了歪头,冲着陆糖糖“咪”了一声。
“——嫂子,”陆糖糖的声音飘了起来,“你脖子上长猫了。”
“它自己爬上来的。”
雪球侧了侧身让她进来,“你要抱吗?”
花卷在雪球肩膀上换了个姿势,用尾巴紧紧勾住了他的脖子。
那个姿态翻译成人话大概是“我不走”。
陆糖糖换鞋的时候凑过去近距离欣赏了一下花卷。
“它和你真的好像啊。眼睛颜色一模一样。”
她伸手想摸,花卷往雪球的颈窝里缩了缩,只把尾巴尖伸出去蹭了一下她的指尖。
“认生。”
雪球说。
“跟你以前一样。”
陆糖糖笑着收回手,蹦进客厅把手里的橘子放在茶几上,“我妈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老家亲戚种的,甜。”
她从橘子袋里掏出一个在手里抛了抛,在沙发上坐下来。
雪球跟着坐下,花卷从他肩膀跳到了他的腿上,盘成一小团窝着。
客厅暖风从头顶吹下来,花卷眯起了眼。
“今天怎么有空来?”
雪球问。
他已经能很自然地用这种完整的、流畅的句子和人对话了,偶尔的卡顿几乎已经消失了。
陆糖糖把橘子剥了一半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放下腿坐直了。
“对了,我有个消息。”
她咽下去,眼睛亮了一下,“大哥的事。他下个月要被调走了。”
雪球的花卷猫捋毛动作停了一下。
“调走?去哪?”
“南边的分公司。我爸安排的,据说是平调但实际上是放远了。”
陆糖糖压了压声音,“这事我爸上周决定的。我听我妈说,那天晚上衍川哥从书房出来之后,在客厅坐了很久,第二天一早我爸就让人事部出了调动函。”
雪球低头看着腿上的花卷。
花卷正好仰起头来看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他的手指在花卷背上慢慢捋着,脑子里把那条消息转了几圈。
陆衍川调走了。
那个总在暗处盯着他的人,那个把照片和文件袋摊在陆振邦面前的人,那个在走廊里对他笑着说“巧不巧”的人,要去南边了。
“他会回来吗。”
雪球问。
“逢年过节肯定还回吧。但平时不在眼前晃了。”
陆糖糖又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妈说这样也好,省得他老盯着你们找麻烦。”
雪球“嗯”了一声。
他的脸上没有太大表情,但尾巴从沙发垫上抬起来晃了晃。
花卷感觉到了那个动静,从雪球腿上站起来转了个圈,追着那条尾巴看了两秒,然后重新趴下去。
陆糖糖在他们对面坐着,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只白色毛球在沙发上互动,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嫂子,”她掏出手机,“我能拍张照片发我妈吗?她昨天还问花卷长什么样了。”
雪球点了点头。
陆糖糖拍了三张,选了一张发到了家族群里。
片刻之后手机“叮”了一声,陈婉仪的语音消息弹出来。
陆糖糖点开放在茶几上,陈婉仪温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哎哟,养得真好。雪白一团。慕雪,周日回来吃饭,妈给你炖了鱼汤,多放了两条鲫鱼熬的,白汤。”
雪球坐在沙发里听着那条语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文字:【好。花卷能带去吗?】
陈婉仪秒回:【带!妈给它也蒸了一条小鱼。细刺都挑了。】
雪球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
花卷在他腿上“咪”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肚子。
陆糖糖走了之后没多久,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陆衍之提前叫的跑腿——一只保温袋,袋口贴着便签,上面是陈婉仪的字:“汤趁热喝。碗不用还。”
雪球坐在餐桌前打开保温袋的时候,鱼汤的香气像一道白色的雾,从盖子掀开的缝隙里涌出来,瞬间灌满了整间厨房。
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底下沉着嫩滑的鱼肉块,热气腾腾地往上扑。
雪球捧着那只保温罐把鼻子凑近闻了闻,然后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
花卷站在餐桌腿旁边,仰着头,尾巴竖得笔直,浅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保温罐。
它也在闻,鼻尖微微翕动着,两只小前爪扒了一下桌腿,试图往上够。
“你太小了,上不来。”
雪球低头看了它一眼。
花卷“喵”了一声,尾音拖得又长又委屈。
它后退两步,助跑了一下——“啪”一声,四条腿并用地跳上了餐桌旁边的椅子,从椅子又跳上了餐桌,绕着保温罐走了半圈,蹲在罐子旁边,仰头看着雪球。
雪球和它对视了三秒。
“……行吧。你继承了遗传基因。”
他用小碗盛了一点鱼汤晾着,等温了之后推到花卷面前。
花卷低头嗅了嗅,伸出粉色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1
花卷这小猫也太萌了吧
然后整张脸埋进了碗里。
咕咚咕咚的声音从碗底传上来,带着满足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吞咽节奏。
它喝汤的样子和雪球第一次在陆家老宅喝那碗排骨汤的时候一模一样——埋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泡进去。
陆衍之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餐桌前,雪球捧着一只大碗喝鱼汤,花卷在他对面捧着一只小碗喝鱼汤。
两颗灰白色的脑袋一上一下地埋在碗沿里,动作同步率高达百分之九十——都是埋着头、都是小口吸溜、都是喝两口停一下、然后继续埋回去。
唯一的区别是雪球喝汤的时候尾巴在椅子后面慢悠悠地晃着,花卷喝汤的时候整条小尾巴绷得笔直,尾尖在紧张地颤-抖——它在认真对付那条比它嘴还大的小蒸鱼。
陆衍之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弯着。
“你俩到底谁是弟弟?”
雪球从碗沿上抬起头来。
嘴唇上沾了一圈鱼汤的油光,鼻尖微微泛着热气氤氲过的粉色。
他低头看了看对面还在埋头和蒸鱼搏斗的花卷,蓝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思考过后的确信。
他的尾巴在椅子后面翘了起来,尾尖竖着,晃了两晃。
“我。”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哥哥。”
花卷从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小片鱼肉。
它看了看雪球,又看了看陆衍之,然后“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你说什么都对”的乖巧劲儿。
它低头把嘴角那片鱼肉舔掉,继续埋头喝汤。
雪球的尾巴晃得更得意了。
他端起自己的大碗,又把剩下的鱼汤喝干净了。
喝完之后他把碗底朝下翻了翻,一滴不剩。
花卷也喝完了它的小碗,把碗底舔得能照出猫脸来,然后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爪子,跳到雪球腿上蜷了起来,下巴搭在他小臂上,眼睛眯成缝。
“你喝了它的鱼汤。”
陆衍之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看着雪球和花卷那一副“吃饱了我要睡觉”的同步姿势。
“没喝。我喝我的,它喝它的。”
雪球低头看了一眼花卷,“对吧。”
花卷“咪”了一声,把脸埋进雪球的手臂弯里,尾巴卷到鼻子前面,睡着了。
雪球由着它蜷在自己腿上,低头看了它一会儿。
花卷呼吸的时候小小的脊背一起一伏,白毛在餐桌暖灯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耳尖。
花卷的耳朵抖了一下,没醒。
“陆衍之,”雪球抬起头,蓝眼睛在暖灯里亮晶晶的,“我当了三年猫。现在当人了。又当哥哥了。”
陆衍之靠着椅背看他。
“感觉怎么样?”
雪球想了想。
腿上蜷着一只猫,肚子里是一碗温热的鱼汤,对面坐着一个人正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让他整间屋子的暖灯都暗了一个色号。
他把花卷往怀里拢了拢,把脊背靠进椅背里,把尾巴从椅子后面收回来搭在扶手上。
“挺好的。”
他说,尾音翘着,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完整的、没有一丝裂缝的满足感。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花卷。
花卷睡着了,粉色的鼻尖在呼吸里轻轻翕动,小前爪蜷在他的卫衣布料上,指甲收得干干净净。
它的尾巴尖在睡梦里轻轻卷了卷,像在做梦抓鱼。
雪球把自己的尾巴从扶手上伸过去,尾尖轻轻碰了碰花卷的尾巴尖。
一-大一小两条白尾巴在餐桌暖灯下碰在一起,绒毛贴着绒毛,像两朵被同一阵风凑到一处的云。
花卷在睡梦里感觉到了那个触碰,它的尾尖微微蜷了一下,勾住了雪球的尾巴尖。
“你看,”雪球说,声音轻轻的,怕吵醒花卷,“它认我是哥哥了。”
陆衍之看着那两条勾在一起的尾巴。
他看着雪球低垂的睫毛在暖灯下投出的那两片淡色阴影,看着他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看着他手心里蜷着的那只小布偶猫安心起伏的呼吸。
“它认了。”
陆衍之的声音低低的,“我也认了。”
雪球抬起头来看他。
蓝眼睛里的光在暖灯下转了转,像两枚被温水泡着的玻璃珠。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到花卷身上,嘴角的弧度又翘高了一点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客厅和厨房的灯把两个人一只猫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
椅子旁边那一-大一小两条尾巴还勾着,尾尖缠着尾尖,安安静静的。
鱼汤的香气还没散尽,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晃荡着。
雪球的尾巴勾着花卷的尾巴,他坐在餐桌前,靠在椅背上,身边是陆衍之坐在对面的、膝盖若有若无地碰着他膝侧的触感。
他想,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拥有这么多东西。
一张全家福、一碗鱼汤、一只认他做哥哥的猫、一个每天都会等他回家的人。
他把花卷抱起来站起来,经过陆衍之身边的时候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指。
陆衍之的手指动了动,尾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他把尾巴放进来。
但雪球只是扫了一下就走了,走到卧室门口才回头看了他一眼,蓝眼睛里带着一点顽皮的、猫式的得意。
“晚安。”
他说。
“晚安。”
陆衍之坐在餐桌前,看着卧室的门合上,看着门缝里那一线光暗下去。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尾巴尖扫过的触感,毛茸茸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鱼汤的暖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指。
那个弧度还微微张着,像在等一条尾巴自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