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的阳光好得不像十一月的天。
风从阳台半开的玻璃门外面溜进来,带着一点微凉的、秋天末尾的气息,但阳光晒到的地方暖融融的,把阳台地砖上的每一道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雪球在午饭之后抱着花卷坐到了阳台的藤椅上。
他原本只是想坐一会儿消消食,但阳光透过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温度正好,不烫不凉,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拍着他的肩胛骨。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
花卷趴在他大-腿上,四只爪子收在肚子底下,尾巴从雪球的膝盖边沿垂下去,尾尖在地砖上轻轻扫着。
它的呼吸比雪球快一些,小小的胸腔一鼓一鼓的,浅蓝色的眼睛已经眯成两条细缝。
雪球的手搭在花卷的背上,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它的毛流捋着,捋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捋到哪里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里的阳台顶棚越来越模糊,最后“啪”地合上了。
灰白色的头发歪到一侧,脑袋靠着藤椅的靠背,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松成了一团。
尾巴在他睡着之后从尾椎慢慢地探了出来。
白色的、蓬松的、绒毛在阳光里被晒得微微发烫的尾巴,顺着藤椅的边沿垂下去,搭在了地砖上。
尾尖最后动了动,蜷了一个小小的弧,和花卷垂在旁边的尾巴尾尖几乎碰在了一起。
头顶那两只猫耳朵也在他睡着之后悄无声息地拱出了发根,三角形的、雪白的、尖端微粉的耳朵,软趴趴地歪在灰白头发里,一左一右,像两片被风吹歪的白色叶子。
阳台安安静静的。
阳光从顶棚透下来把两团白都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一团大一点,一团小一点。
大那团蜷在藤椅上,灰白头发散在靠背边缘,白衬衫的领口蹭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上晒着一小片金色的光。
小那团蜷在大那团的腿上,尾巴搭在藤椅的边沿,四只爪子收在肚皮底下,下巴抵着自己的前爪。
两条尾巴在地砖上隔着半根手指的距离,尾尖对着尾尖,像两颗小小的、毛茸茸的句号。
陆衍之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视线习惯性地往阳台方向扫了一眼,然后就定住了。
他靠在客厅和阳台之间的玻璃门框上,看着那副画面看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把那个角落照得像一张被曝光过度但恰到好处的照片,每一根毛发的边缘都镶着细碎的金色光斑。
雪球的睡脸是松的,眉心完全摊开,嘴角微微翘着——他正在做一个好梦,从表情上看大概梦到了一条巨大的清蒸鲈鱼从天而降。
花卷在他腿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口,粉色肉垫在阳光里反射着一点点润润的光。
陆衍之掏出手机。
他蹲下来,把镜头对准阳台的方向,隔着玻璃门拍了一张。
然后他轻轻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一步,又拍了一张近景。
快门声在安静里响了两下,雪球的耳朵——那两只猫耳朵——动了一下。
左耳朝左转了转,像在辨认声音的来源。
确认是熟悉的气味和频率之后,它又歪了回去,继续晒太阳。
陆衍之蹲在他们旁边,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看着雪球腿上的花卷,又看了看雪球歪在藤椅靠背上的睡脸。
他伸手把雪球额前那绺被风吹歪的灰白头发拨回到耳后,指腹蹭过他柔软的耳廓时,雪球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别走。”
含混的两个字从雪球半张的嘴唇里滚出来。
他的眼睛还闭着,但他的一条手臂从藤椅扶手上滑下来,准确地搭在了陆衍之蹲在他旁边的脚踝上。
手指松松地圈着他的踝骨,像一条没有意识但本能地在寻找热源的尾巴。
陆衍之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脚踝上的的手。
午后的阳光把那些细白的指节照得几乎透明,指甲是淡粉色的,蜷在他踝骨上的弧度温柔极了。
他没有动,保持着蹲在那里的姿势,让那只手搭着他的脚踝。
花卷在雪球腿上醒了一下。
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旁边蹲着的陆衍之,又看了看雪球搭在他脚踝上的手,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它翻了个身,把肚皮对着雪球的肚皮方向继续睡,尾巴换了个方向垂下来,这次尾尖搭在了陆衍之的鞋面上。
陆衍之蹲在阳台上,脚踝被一只手搭着,鞋面被一条小尾巴搭着。
阳光把他们三个人——两个人一只猫——笼在同一道暖光里,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偏着头看着雪球的睡脸。
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两道淡色的扇形阴影,鼻梁在阳光里亮着一道细细的高光,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大概过了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雪球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的蓝眼睛从睫毛下面慢慢掀开一条缝,阳光太亮了,他又眯了眯才完全睁开。
视野里第一个映进去的东西是陆衍之蹲在他旁边的侧影——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含-着一个极淡的弧度,视线低垂着落在某处。
雪球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看到自己的手臂从藤椅扶手上伸出去搭在他的脚踝上。
他没有缩回手。
他就那么搭着他的脚踝,从睡梦里慢慢清醒过来,蓝眼睛在阳光里眨了两下。
尾巴在地砖上轻轻扫了扫,尾尖碰到了花卷的尾巴尖,一-大一小两团白毛碰在一起又分开。
“你蹲在这儿多久了。”
雪球问。
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和沙,软绵绵的。
“一会儿。”
“你没去忙。”
“嗯。在拍你们。”
雪球的耳朵——猫耳朵——竖了一下。
他偏头去看陆衍之的手机,后者正在口袋里安稳地待着。
“……拍到了?”
“拍到了。耳朵尾巴都在。”
陆衍之收回脚踝上被他搭着的手,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相册,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的照片里,雪球歪在藤椅上,猫耳朵从灰白头发里冒出来,尾巴垂在地砖上,花卷蜷在他腿上睡成了一团白色的球。
阳光把整副画面泡成了暖金色,每一根毛发都看得清清楚楚。
雪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划了一下。
下一张是近景,他的睡脸被放大在画面正中-央,嘴唇微微翘着,猫耳朵歪在一边。
再下一张是花卷的特写,小爪子蜷在胸口,粉色肉垫正对着镜头。
“删了。”
雪球把手机推回去。
“不删。”
“……”
“它们自己出来的,我拍一下怎么了。”
雪球的嘴唇动了动,没找到反驳的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它正和花卷的尾巴尖贴在一起,在地砖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白影子。
他试着把尾巴收回去,尾椎传来一股懒洋洋的抗拒感,像一整个午后的阳光把他的控制神经都泡软了,使不上劲。
“收不回去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算了就这样吧”的放弃。
“那就放着。”
陆衍之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久了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进客厅,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走回阳台递了一瓶给雪球。
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渗进去,雪球醒得更透了。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整个人从午后的慵懒里捞上来了一点。
花卷在他腿上醒了。
它伸了一个标准的、四肢完全拉开的懒腰,前爪往前按,屁-股翘起来,尾巴竖得笔直——那动作和雪球做猫的时候一模一样。
雪球低头看着它伸懒腰的样子,忽然“噗”地笑了一声。
“你学我。”
花卷“喵”了一声,从雪球腿上跳下来,踩着他的拖鞋走过去,在陆衍之脚边转了个圈。
它仰头看了看陆衍之,然后前爪扒上了他的裤腿,后腿蹬了两下,想往上爬但没爬上去。
陆衍之弯腰把花卷捞了起来,托在手臂上。
花卷在他臂弯里找了个位置蜷好,下巴搭在他的肘弯上,蓝眼睛从毛茸茸的白脸后面看着雪球。
雪球靠在藤椅里仰头看着这一幕——陆衍之站在阳台的阳光里,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臂上托着一只白色的小布偶。
阳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金,他低头看花卷的时候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淡色的阴影。
他抱着猫的样子和他以前抱雪球的样子一模一样,同样是左臂托着屁-股、右手护着背脊,力道和角度都精准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练过。1
这也太好嗑了吧
“你抱它的样子。”
雪球说。
“嗯?”
“和我一样。”
陆衍之低头看了看臂弯里的花卷,又看了看藤椅上仰着头的雪球。
“因为它和你一样轻。”
雪球从藤椅上坐直了,把矿泉水瓶放在地砖上,两脚踩进拖鞋里站起来。
他走到陆衍之面前,低头看着花卷。
花卷从陆衍之的臂弯里抬起头来,和雪球对视了两秒,然后“咪”了一声,把脑袋重新埋进了陆衍之的肘弯里。
“它在睡。”
雪球说。
“嗯。你睡了它也跟着睡。”
“它像我。”
“嗯。像你。”
陆衍之换了一只手臂托花卷,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把雪球额前那绺被风吹歪的灰白头发又拨回到了耳后。
动作和刚才他睡着时做的那一遍完全相同,只是这次雪球睁着眼,蓝眼睛追着他的手指,看着他指腹擦过自己耳廓的弧线。
“你刚弄过了。”
雪球说。
“嗯。又歪了。”
雪球没有躲。
他由着他把那绺头发拨回去,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
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尾尖轻轻蹭了一下陆衍之的小腿。
“下午干什么。”
雪球问。
“随便。你想干什么?”
雪球想了想,偏头往客厅里那台电视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剧已经追完第一季了,第二季还没更新。
花卷的窝早上铺好了,猫粮也添满了。
他忽然发现,今天下午没有任何事情等着他去做,没有训练、没有约会、没有家庭聚会。
阳光正好,家里很暖,身边的人和猫都在。
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那就什么都不干。”
他说。
陆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
他把花卷放回客厅地毯上,花卷踩了两步就趴下来了,继续睡它的回笼觉。
陆衍之走回书房拿了一本书,在客厅沙发里坐下来。
雪球跟在他后面,在沙发上找了一个位置把自己安顿下来——靠着陆衍之的左肩,腿蜷在沙发上,尾巴搭在他的膝盖上。
阳光从阳台玻璃门外铺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花卷在地毯上睡成一团白,尾巴卷在鼻子前面。
雪球靠着陆衍之的肩膀,闭着眼,没有睡觉,只是感受着肩头那一块被阳光晒到的温度和他旁边那个人翻书时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陆衍之。”
“嗯。”
“那个照片。”
雪球闭着眼说,“别删了。留着吧。”
陆衍之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留着。”
他声音低低的,“我放相册里。”
雪球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尾巴在他膝盖上卷了一圈半。
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花卷在地毯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四只爪子朝天。
阳光在午后三点的位置又往西挪了一寸,把一家三口的影子在客厅地板上拉得更长了一些。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但那个下午过完了之后,雪球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装进了一只看不见的盒子里。
盒子里有阳光、有花卷的呼吸、有陆衍之翻书的声音、有他自己的尾巴搭在别人膝盖上的重量。
那只盒子被埋在胸腔靠下的位置,温热的,沉沉的,像一颗不会跳但一直在发光的糖。
晚上睡前,雪球去阳台收晾干的衣服。
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他抱着几件干透的衬衫往卧室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陆衍之正蹲在地毯上给花卷的纸箱窝里换新的毯子。
他蹲在那里的背影被客厅那盏小夜灯照得柔和极了,白毛衣的肩线松松地垂着,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
雪球站在客厅门框后面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来,在陆衍之身后蹲下来,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它在看我们。”
雪球看着纸箱里的花卷说。
花卷正从新毯子上抬起脑袋,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个叠在一起的人类。
陆衍之偏过头,侧脸几乎贴着雪球的鼻尖。
“让它看。”
他把新毯子在纸箱底铺平,花卷踩了两下,满意地趴下来蜷成了一个球。
雪球的下巴还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的热气扑在他颈侧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
他的尾巴从身后探出来,松松地圈了一下陆衍之的腰侧。
两个人蹲在地毯上、纸箱旁边、花卷面前,被客厅暖色的小夜灯光包裹着。
“明天还晒太阳吗。”
雪球问。
“晒。”
“花卷一起。”
“嗯。花卷一起。”
雪球把下巴从他的肩膀上拿下来,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拽了他的手腕一下。
陆衍之被他拽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卧室。
花卷在纸箱里“咪”了一声,把脸埋进新毯子里面,又睡着了。
卧室里,雪球钻进被子的时候,尾巴从被角探出来,搭在陆衍之那侧的枕边。
陆衍之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里他看到那团白色的尾巴在枕边微微亮着,像一小截月光被收进了卧室里。
他伸手碰了碰尾巴尖。
雪球在被子里“唔”了一声,没有收回去。
“晚安。”
陆衍之说。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雪球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明天的太阳还会来吗?”
陆衍之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极轻,像一口被含-住的气。
“会。明天早上,阳台,和今天一样。”
尾巴尖在他的手指上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呼吸声从枕头那边传过来,绵长的、匀称的,带着一个完整的好梦的节奏。
窗外的月亮把窗台照成浅银色。
卧室里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躺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但尾巴连着手指,把那道缝隙填得严丝合缝。
明天太阳确实还会来。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