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围场的喧嚣渐渐复归如常,号角声再起,宗室子弟的笑闹声隔着层叠林木遥遥传来,可高坡青石旁的气氛,依旧沉得发紧。
侍卫领了命令,躬身退下,悄悄安排人手循着方才谢寒烬遁走的方向追入密林。只是人人心里都清楚,暗阁杀手最擅长隐匿踪迹,方才那人脱身时身法迅捷如鬼魅,能不能寻到,尚且未知。
贴身护卫沉声道:“王爷,此人凶险,方才差一点便伤到您,为何要留活口?应当直接格杀,以绝后患。”
萧临渊还立在原地,指尖依旧停留在衣襟那道细细的刀痕上,月白锦料被刀锋划开一缕毛边。他抬眼望向幽深的林海,枝叶交错,浓荫蔽日,方才那道玄色身影早已消融在重重树影里,连一点衣角都寻不见。
“他若真想杀我,方才那一瞬,我已然是一具尸体。”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眼底那层惯常温和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有必杀之机,却收了刀。一个暗阁顶尖杀手,临阵迟疑,此事不寻常。”
暗阁行事,素来只认酬金,不认人情,出手从无半分犹豫。死在谢寒烬刀下的官员、敌手不计其数,坊间传闻他心冷如铁,下手从不留余地。可方才那双覆着寒霜的眼,在刀尖抵上他心口的刹那,分明掠过一丝极淡的动摇。
那一点动摇,勾起了萧临渊的兴致,也勾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可暗阁向来是夺嫡几方底下常用的暗棋,这次派他来,背后必然有人授意。留着他,怕是养虎为患。”护卫依旧忧心忡忡。
萧临渊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是虎是饵,总要见过才知。不必大肆搜捕,动静太大,反倒打草惊蛇。暗中追查即可,莫要惊动了围场里其余宗室。”
今日前来狩猎的,不乏与他敌对的皇子一党。若是大肆搜捕刺客,消息传开,旁人难保不会借机做文章,诬陷他故意制造事端,扰乱皇家秋狩。
护卫应下,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到一旁继续警戒。
萧临渊独自站在青石上,风卷着草木清香扑在脸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那一幕——少年一身玄衣,眉眼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寒冰,短刃寒光刺眼,直直朝他心口而来,可就在咫尺之间,硬生生收住攻势。
他记得那双眼睛,很冷,很空,像是早已习惯了鲜血与黑暗,唯独在看向他的那一刻,冰层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另一边,密林深处。
谢寒烬一路纵跃,避开外围散开搜寻的侍卫,直到远离围场范围,才靠着一棵粗壮古树干缓缓停下。
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为缠斗脱力,而是方才那片刻的迟疑,搅乱了他多年平稳无波的心绪。
他垂眸看向自己握着短刃的手,指节泛白。
入行这么多年,任务便是一切,目标只有生死。接下刺杀靖王的单子时,他看过萧临渊的卷宗,知晓这位靖王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思深沉,手握重兵,是几位皇子忌惮的劲敌。他做好了万全准备,潜入围场,寻机出手,本该一击功成,取走首级回去复命。
可在刀尖对上萧临渊那双沉静温和眼眸的瞬间,他所有的动作,不受控制地顿住了。
没有恐惧,没有求饶,那人就那样静静看着他,不躲不避,没有半分帝王宗室常有的傲慢或是暴戾。
那一眼,打乱了他积攒多年的杀意。
谢寒烬薄唇紧抿,眼底寒霜更重,抬手,指腹抚过冰凉的刃身。
他坏了规矩。
暗阁的规矩,任务失败,要么带回目标首级,要么,便要接受阁内的责罚。任务失手,是死罪。
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林间的涧水:“不该停的。”
他本可以再快一分,无视心底那点突兀的悸动。
可世上没有重来的机会。
远处隐约传来侍卫搜寻的呼喝声,他收敛心神,压下心底纷乱的杂念,不再停留,身形一闪,继续向着密林深处撤离。他必须尽快离开京郊,寻一处隐蔽地方暂避,再想办法应对暗阁那边的问责。
他不知道,靖王已经下令,要寻他,留他活口。
夜色慢慢漫上来,围场的狩猎早早散了。
回宫的马车上,萧临渊倚在软榻上,手边放着一卷未看完的书卷,目光却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上。
侍从低声呈上密信,是方才派出去的暗线传回的消息。
“王爷,查到一点踪迹。此人正是暗阁排行第一的杀手谢寒烬,自小长在暗阁,无亲无故,由阁中养大,一身杀人本事皆是暗阁所授。传闻他自十四岁起执行任务,从无失手,这是第一次任务失败。”
萧临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谢寒烬……”
寒烬,寒如死灰,烬是余火。
好一个名字,像他这个人。
“背后雇主查到了吗?”
“暂时还没有,暗阁接单向来隐秘,单线联络,很难追查。”
萧临渊颔首,沉默片刻,缓缓吩咐:“继续查。另外,叮嘱底下的人,若是遇上谢寒烬,不可伤他性命,优先传信给我。”
侍从心头一震,却不敢质疑,恭敬应下。
马车驶入京城厚重的城门,暮色笼罩巍峨宫墙。
萧临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玄色衣袂、冰冷短刃,还有那双藏在寒霜之下的眼睛,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
他身处夺嫡漩涡,步步荆棘,人人都想取他性命。他见惯了为权势趋炎附势之人,也见过狠辣无情的刺客。
唯独谢寒烬不一样。
他是来杀他的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舍不得下手。
萧临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笑。
他想再见一见这个杀手。
而此刻,城郊一处废弃山神庙内,谢寒烬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台上。油灯昏黄,映着他孤峭单薄的身影。他取出暗阁传信的密符,指尖捏着那块漆黑木牌,迟迟没有发送消息回去复命。
一旦上报任务失败,暗阁的追杀令,很快就会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方才缠斗时被长枪划开的浅浅伤口,血珠慢慢渗出来。
他本该杀掉萧临渊。
可他,下不去手。
谢寒烬垂落眼睫,掩住眼底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纷乱。
这场刺杀,从一开始,就已经偏离了轨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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