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答应

安陵容的位分，二月里正式批了下来。

答应，不高，可到底是正经主子了。内务府送来了答应的份例，衣裳、首饰、月例银子，都比从前翻了一倍。安陵容从承乾宫的偏房搬去了后面的小院，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宫人。搬走那天，她在甄嬛面前磕了三个头，什么话都没说，只把新做的领单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甄嬛把她扶起来，说：“往后你管的事更多了，别光顾着磕头。去把各宫开春的份例对完，明日拿来我看。”

安陵容应了，转身去了。槿汐在旁边小声说：“小主，她搬走了，咱们屋里倒是清静了。”

甄嬛说：“清静不了几日。各宫看她升了答应，往后找她的人只会更多。你盯着点，别让她被人捧晕了头。”

槿汐应下。

安陵容搬走后的第三日，丽嫔来了。

这是甄嬛意料之中的事。丽嫔进门时，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手里提着一篮子新摘的春橘，说是自己宫里树上结的，给熹嫔娘娘尝个鲜。甄嬛让她坐，让流朱上了茶。丽嫔捧着茶盏，说了几句闲话，眼睛总往甄嬛脸上瞟。

甄嬛也不急，陪她说了几句花啊草啊的。等丽嫔茶喝了一半，甄嬛才慢慢开口：“你今日来，不光是送橘子吧。”

丽嫔放下茶盏，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娘娘明鉴。我今日来，是想跟娘娘说一句实话。前些日子延禧宫的人找安答应说话，是我让她们去的。”

甄嬛端着茶盏没动：“我知道。”

丽嫔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些：“娘娘既然知道，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这个人，娘娘清楚。从前跟华妃，后来跟皇后，哪边风大往哪边倒。可如今皇后没了，华妃也没了。我没了靠山，只能自己找路走。我让延禧宫的人去试探安答应，是想看看娘娘的意思。娘娘若封了后，我自然跟着娘娘。娘娘若没封上，我也得给自己留条退路。”

甄嬛说：“你倒坦白。”

丽嫔苦笑：“在娘娘面前，不坦白不行。娘娘比谁都精。我若还藏着掖着，反倒让娘娘瞧不起。”

甄嬛放下茶盏，看着她。丽嫔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她只是这宫里最普通的那种人。怕死，怕被踩，怕没靠山。她做过坏事，可也被人害过。她跟华妃时，帮着华妃欺负过人。她跟皇后时，替皇后传过话。可她没有亲手杀过人，也没有主动害过谁的孩子。她只是一个在夹缝里求活的人。

“你的退路，打算怎么留。”甄嬛问。

丽嫔说：“我想跟着娘娘。不管娘娘封不封后，我都跟着娘娘。娘娘若信我，我就把从前皇后让我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娘娘若不放心，我也能替娘娘盯着延禧宫那几个。她们有什么动静，我先来告诉娘娘。”

甄嬛想了想，说：“你写吧。把你记得的都写下来。不用给旁人看，给我看就行。写完了，你搬去延禧宫正殿住。那儿宽敞，离承乾宫也近，往后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丽嫔愣了一瞬，随即起身跪下：“谢娘娘。”

甄嬛让她起来，又坐了一会儿，便送她出去了。槿汐在旁边说：“小主，她的话能信吗。”

甄嬛说：“能信一半。她写的那些东西，有一半是给自己留的护身符。可只要她肯写，就说明她真怕了。怕了的人，才好用。”

槿汐点头，不再多问。

丽嫔的供词三日就送来了。甄嬛翻了翻，里头记的多数是旧事，可有两桩是新的。一桩说的是皇后废前，曾让人给华妃递过一封信，说甄嬛和果郡王有私。那封信被华妃烧了，没传出去。另一桩说的是皇后圈禁前，让成贵人把一批细软藏到了宫外，准备日后翻本用。那批细软至今下落不明。

甄嬛把供词收进妆匣，没有声张。这两桩事，一桩已经过去，一桩查无可查。可留着它们，日后未必没有用处。

三月里，太后身子大安。甄嬛去寿康宫请安时，太后正在廊下看新开的玉兰。竹息端了新茶来，太后让甄嬛坐。

“你最近做得好。”太后说，“安陵容的事，丽嫔的事，哀家都听说了。你给安陵容晋位，是告诉所有人你不争后位。你收丽嫔，是告诉所有人你容得下人。这两件事办得漂亮。前朝那几个御史，如今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甄嬛说：“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

太后抿了一口茶，忽然说：“皇上那三道折子，已经批了。两道驳回，一道留中。留中的那道，他没写一个字。就让它空着。”

甄嬛没有接话。

太后说：“空着是什么意思，你懂，哀家也懂。他不想立。可他也怕人说他薄情。所以他把折子留着，不批也不退。等哪天有人再提，他就拿出这道折子，说一句‘朕已经压下了’。别人就没话说了。”

甄嬛说：“皇上圣明。”

太后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行了，你回去吧。玉兰开得好，你摘两枝带回去插瓶。”

甄嬛谢了恩，摘了两枝玉兰，出了寿康宫。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走在宫道上，手里握着那两枝玉兰，花瓣白得像雪，香气清冽。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宫道两旁的树都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片生机。

回到承乾宫，温宜正在院子里追蝴蝶。见甄嬛回来了，她跑过来，仰着脸看甄嬛手里的玉兰。甄嬛蹲下身，把一枝玉兰别在她耳后。温宜笑着跑开了，耳后的白花一晃一晃的。

甄嬛站起身，看着小姑娘在院子里跑跳。阳光很好，风很软。她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日子，也不是一直都冷的。至少今日，是暖的。

她走进殿里，把另一枝玉兰插进桌上的青瓷瓶。然后她坐到桌前，翻开今日的册子，拿起笔。窗外的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得满桌亮堂堂的。

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日子还在往前走，她也会一直走下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