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有孕

赫舍里氏有孕的消息，没几日就传遍了宫。

各宫都送了贺礼去。甄嬛按太后的吩咐，把果郡王府的份例加了两成，又让内务府挑了几个老成的嬷嬷送过去伺候。这些事办完，她照常去景仁宫请安，照常理各宫的账，照常看折子。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十一月初七，赫舍里氏进宫谢恩。

这次是她一个人来的，没坐轿辇，只带了两个嬷嬷。先去了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又到景仁宫拜见敬妃。甄嬛到的时候，敬妃正和赫舍里氏说话。甄嬛行了礼，在敬妃下首坐下。赫舍里氏今日穿了件宽松的月白旗装，腰身还不明显，可坐姿比上回更小心，一只手总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

“福晋身子可好。”甄嬛问。

赫舍里氏说：“托娘娘的福，太医说一切都好。只是有些害喜，晨起时难受些。”

甄嬛说：“那便少走动。冬日天冷，路上滑，没事不必进宫请安。太后和敬妃娘娘都体恤的。”

敬妃也说：“正是。你如今双身子的人，不必讲这些虚礼。在府里好生养着，比什么都强。”

赫舍里氏谢了恩，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退。甄嬛和敬妃送到殿门口。外头北风正紧，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赫舍里氏裹紧了斗篷，由嬷嬷扶着，慢慢往宫门方向去了。轿子等在宫门外，她上轿时，手扶着轿杆，动作很轻。

敬妃看着她走远，忽然说：“这个福晋，倒是知进退。”

甄嬛说：“看着是个明白人。”

敬妃转头看她，笑了笑：“你说话越来越像端妃了。”

甄嬛说：“臣妾只是就事论事。”

敬妃不再多说，拍了拍甄嬛的手，转身回殿去了。甄嬛也往回走。走到御花园附近，她忽然停住脚步。前头宫道上，苏培盛正引着一个人往养心殿方向走。那人穿着石青色常服，身形清瘦，步子不疾不徐。是果郡王。

甄嬛站在原地没动。果郡王也看见了她。他停了一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朝她拱手行了个礼：“熹嫔娘娘。”

甄嬛点了点头：“王爷。”

果郡王说：“臣弟进宫给皇兄请安。娘娘这是从景仁宫来。”

甄嬛说：“是。刚从敬妃娘娘处出来。”

果郡王“嗯”了一声。然后他侧过身，给甄嬛让出路来。甄嬛从他身旁走过去。两个人擦肩的瞬间，距离不过几步。北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枯叶的碎屑。甄嬛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墨香，和从前一样。她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走出十几步，她听见身后苏培盛的声音：“王爷，这边请。皇上在养心殿等着呢。”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甄嬛回到承乾宫，槿汐迎上来，见她脸色如常，便没多问，只把今日的领单递过来。甄嬛接过来翻看。安陵容今日的单子记得格外仔细，连各宫领了多少针线都列得清清楚楚。甄嬛看完，批了个“准”字，让槿汐送回去。

槿汐走到门口，甄嬛叫住她：“你等一下。”

槿汐回头。甄嬛说：“你去一趟内务府，问问果郡王府那边，过冬的炭火够不够。若不够，从我的份例里拨些过去。别惊动人，就说是内务府按例送的。”

槿汐看了甄嬛一眼，应声去了。

甄嬛坐在桌边，把手拢在袖中。她想起方才在宫道上，果郡王让她过路时侧身的那个动作。他让得很自然，像出于本能。可他们之间早就没有“本能”可言了。这一让，是他时时刻刻绷着的那根弦。她懂，他也懂。

傍晚，温宜来承乾宫玩。她最近学会了自己穿鞋，一进门就抬起脚给甄嬛看。甄嬛夸了她两句，温宜高兴了，把鞋脱下来又要穿一遍。曹琴默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这孩子，越来越皮了。”曹琴默说。

甄嬛把温宜抱到膝上，替她把鞋带系好：“皮些好。太乖了反倒让人不放心。”

曹琴默看着她，忽然说：“你今日见着果郡王了。”

甄嬛的手没停：“在宫道上碰见了。说了两句话。”

曹琴默没再问。她接过温宜，帮她拍了拍衣角的灰。殿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温宜玩了一会儿就犯困，趴在曹琴默肩头睡着了。曹琴默抱着她回了存菊堂。甄嬛送到偏院门口，看着母女俩进了屋，才转身回来。

当夜，甄嬛坐在灯下理年底的赏赐单子。槿汐从内务府回来，说果郡王府的炭火够用，没多领。甄嬛点头，让她去歇着。自己又坐了一会儿，把单子理完才吹灯睡下。

第二日一早，苏培盛来送冬茶的份例单子。走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皇上昨日和果郡王下了两盘棋。皇上赢了一盘，输了一盘。心情还不错。”

甄嬛说：“皇上高兴就好。”

苏培盛笑了笑，转身走了。甄嬛站在廊下，看外头的天色。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落雪。风从北边刮过来，冷得刺骨。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回殿。

桌上摊着年底的赏赐单子，等着她理。她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墨是刚研的，稠稠的。她写了一行，又停住，转头看向窗外。几片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转眼就化了。

下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甄嬛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慢慢把院子染白了。石榴树上最后几片枯叶被雪压住，再也看不见了。

写完了，她搁下笔，走到窗前。雪还在下，细密密的，像是要把整个宫城都盖住。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融成一滴水。她把手收回袖中，转身走到炭盆边，暖了暖手。温宜从偏院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雪，要往甄嬛脖子里塞。甄嬛笑着躲开，两个人闹了一阵，温宜被曹琴默捉回去换衣裳。

甄嬛重新坐下，拿起另一本册子。日子照常过，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雪下得再大，天总会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