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别院

六月末，皇帝下了一道旨，让内务府重新修整城西的几处皇家别院。其中一处，离果郡王的别院只隔了一条街。

甄嬛接到这道旨意时，正在承乾宫跟安陵容对账。苏培盛亲自送来的折子，说皇上点了几处地方，让内务府采买工料，赶在入秋前修完。甄嬛翻了翻折子，看见那处别院的名字，手指停了一瞬。

“这处离果郡王的别院近。”甄嬛说。

苏培盛道：“是。皇上说，那一片别院都年久失修，索性一起修了。工部的人已经去量过地了。”

甄嬛合上折子，说：“臣妾会安排。”

苏培盛走后，安陵容凑过来看了一眼折子，说：“小主，这处别院离果郡王府那么近，皇上怎么忽然想起来修了。”

甄嬛说：“皇上想修哪里，不需要道理。你去把工部送来的图册找出来，我看看要采买什么。”

安陵容应声去了。甄嬛坐在桌边，半天没动。槿汐在旁边低声说：“小主，皇上这是故意的。他让您管着修缮的事，您就得往那一片去。您去了，果郡王也在那儿。这是盯着呢。”

甄嬛说：“我知道。可我不能躲。一躲，反倒心虚。”

第二日，甄嬛带着槿汐和流朱出了宫。她没去果郡王的别院，只到了要修的那处。工部的人已经在了，量地的量地，画图的画图。甄嬛看了一遍，又问了问工料用度，便让人回去画册子。

回宫的路上，马车经过果郡王别院门口。甄嬛没有掀帘子。她端坐在车里，只听见外头传来几声鸟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车子辘辘地过去了，连停都没停。

回到宫里，甄嬛把工部画的册子递给安陵容，让她按册子做份采买单子。安陵容接过去，翻了两页，忽然说：“小主，这处别院旁边还有几户人家的宅子，也在采买清单上。工部的人说，那些宅子是皇上特意吩咐要一起修的。”

甄嬛接过来看。果然，清单上有三处宅子，都在果郡王别院左右。修这几处宅子的银子，比修别院本身还多。

甄嬛把册子放下，没说什么。可她知道，皇帝在果郡王别院周围修房子，不是为了让那一带好看。他是在织网。等那几处宅子修好了，随便安排几个人住进去，就能把果郡王的别院围得严严实实。到时候，果郡王在别院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这一招，比直接派人盯梢更狠。明面上是修房子，暗地里是扎篱笆。

当晚，甄嬛去了寿康宫。太后正在用晚膳，见她来了，让她坐下一起吃。甄嬛谢了恩，坐在下首，慢慢吃了半碗粥。太后用完膳，漱了口，才问她：“你是为别院的事来的。”

甄嬛说：“太后明鉴。”

太后看着她：“皇上要修别院，你拦不住。也轮不到你拦。”

甄嬛说：“臣妾不拦。臣妾只是想问太后一句话。这几处宅子修好之后，若皇上派人住进去，果郡王在别院里，可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本来就不该藏。他若心里没鬼，就不怕人看着。”

甄嬛说：“可若他心里没鬼，却天天被人盯着，日子久了，也会生出怨来。臣妾担心的是，这网越织越密，到最后，反倒是把皇上和果郡王之间的情分给勒断了。”

太后看了她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灯火的颜色。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说：“你这话，有道理。可你不能去跟皇上说。你说多了，他反而疑你。”

甄嬛说：“臣妾不说。臣妾只求太后，得空时跟皇上提一句。就说果郡王回京后深居简出，连王府都不怎么待了。让皇上自己想想，一个对皇位没念想的人，是不是非得圈得这么紧。”

太后点了点头：“哀家心里有数了。你回去吧。”

甄嬛起身行礼，退了出去。外头天已经黑了。她走在宫道上，夜风带着草木的潮气。槿汐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小主，太后会替果郡王说话吗。”

甄嬛说：“会。太后比皇上更看重皇家体面。她不会看着皇上和果郡王闹到不可收拾。”

甄嬛回到承乾宫，先去偏院看了温宜。小姑娘已经睡了，怀里还抱着那只布老虎，脸蛋贴在虎头上，睡得极沉。甄嬛给她掖了掖被角，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来。

她走进正殿，坐到妆台前。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她拉开妆匣最底层，把那枝白玉笛摸了出来。笛身还是温润的，在灯下泛着柔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包好，放回去。

他还在别院里。离她不远。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条街，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她能做的，只有让这张网收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第二日一早，甄嬛去景仁宫请安。敬妃提起别院修缮的事，说工部已经把银子拨下来了。甄嬛点了点头，说：“臣妾会盯着工部，不让他们偷工减料。”

敬妃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听说果郡王前日从别院回了王府。走的时候，把别院的书房锁了，钥匙带走了。”

甄嬛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锁了。”她重复了一遍。

敬妃说：“锁了。像是短期内不打算再去了。”

甄嬛没有再问。她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苦。她咽下去，觉得这苦味正好。

他锁了书房，就是锁了退路。他不想让皇帝觉得他在别院里经营什么，也不想让人借那几间书房做文章。他比谁都明白，那几处宅子修起来之后，别院就再也不是清净之地了。

所以他走了。走得干脆，也走得坦荡。

甄嬛放下茶盏，对敬妃笑了笑：“果郡王倒是个明白人。”

敬妃也笑了：“这宫里，明白人不多。他是个，你也是个。”

甄嬛没有接话。她起身告辞，走出景仁宫。外头阳光正好，照得满院子的树叶绿得发亮。她走在宫道上，脚步稳当，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可她心里知道，他锁上书房的那一刻，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又远了一寸。

一寸也好。远一寸，就多一分安全。

她慢慢走回承乾宫。院里的石榴树上，青果子已经长大了不少，沉甸甸地坠着枝头。风一吹，果子轻轻晃，像在点头。

甄嬛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殿。桌上还有半摞没批完的册子等着她。日子照常过，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