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养心殿坐了一整夜。
没人知道那一夜他想了什么。苏培盛守在殿外,只听见里头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很慢。中间有两次,皇帝让他进去剪灯花。苏培盛说,皇上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却亮得灼人,像在火里烧了一宿。
天快亮时,皇帝终于传了口谕。不是去景仁宫,而是去寿康宫。
太后已经起了。竹息伺候在侧,见皇帝进来,都退到一旁。皇帝请了安,坐在下首,手里还攥着那卷旧得发脆的佛经。
“母后。”他开口,声音沙得厉害,“朕想了一整夜。这宫里,不能再留她了。”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手里转着佛珠,一圈又一圈。窗外的天还没大亮,殿里只点着一盏灯,把皇帝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你都想好了。”太后说。
皇帝点头:“她若只是害朕的子嗣,朕或许还能饶她一条命。可她害的是纯元。朕的结发妻子,朕的头一个孩子。母后,这口气,朕忍不了。”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不是替她求情。只是废后是国本大事,前朝必有议论。乌拉那拉氏在朝中经营多年,若逼急了,外头会乱。”
皇帝说:“所以朕来请母后的旨。只要母后点头,前朝的事,朕来处理。”
太后沉默了很久。竹息在旁添了回灯油,火苗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她毕竟是你的表妹。”太后终于说,“给她留个全尸。”
皇帝站起身,朝太后深深一揖:“谢母后。”
他转身走了。外头的天已经蒙亮,灰青色的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养心殿前的石阶照得发白。苏培盛小跑着跟上去,听见皇帝低声说了一句:“去景仁宫。”
消息传开时,宫里已经炸了。
皇后被废了。
不是幽禁,不是静养,是废后。中宫宝印收回,皇后金册销毁,景仁宫的东西全被贴上封条。皇后本人没被移送冷宫,而是被送去了寿康宫后头的一座小佛堂,名为修行,实则圈禁。
曹琴默一早冲进碎玉轩,连门都没等人通传,拉着甄嬛的手就哭了起来。
“成了。成了。”她语无伦次,“我听说,是皇上亲自去的景仁宫。皇后连诰命衣冠都被剥了。出宫门的时候,只穿着中衣,头发都散了。”
甄嬛站在梨树下,听她说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哭了吗。”甄嬛问。
曹琴默一愣,摇头:“听说没哭。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只在上辇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景仁宫的匾额。”
甄嬛闭了闭眼。
她也没哭。她只是觉得这清晨的风太凉了,凉得人发空。那个从入宫第一天就压在她头上的皇后,终于倒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痛快。她只觉得很累,像跋涉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能停下来喘一口气。
“温宜呢。”甄嬛问。
曹琴默擦了擦脸:“乳母带着。她说想来看你,我没让她来。今儿宫里乱,孩子还是少出门。”
甄嬛点头:“你做得对。”
曹琴默看着她,忽然道:“甄嬛,你说皇上会立谁做皇后。”
甄嬛摇头:“不知道。也不关我的事。”
曹琴默压低声音:“可宫里都传,皇上最属意你。你入宫才半年,已经除了华妃,废了皇后。这宫里除了你,谁还有这个本事。”
甄嬛转脸看她,目光很静:“曹姐姐,这种话以后别再说。我还不是嫔位,连妃都不是。立后之事,轮不到我。传这种话的人,不是在捧我,是在害我。”
曹琴默一凛,忙点头:“是我糊涂了。”
甄嬛拍拍她的手:“你这些天也受累了。带温宜回去好好歇着。往后日子还长,才刚过了一道坎。”
曹琴默应下,起身走了。
甄嬛一个人站在梨树下。风一吹,几片新叶子簌簌地掉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没去拂,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晃眼。
皇后倒了。
可这宫里,从来不缺想当皇后的人。
而她,只想像这梨树一样,风来的时候摇一摇,风走了,还是能好好活着。
晌午前,敬妃也来了一趟。她没多待,只站在院中与甄嬛说了几句话。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
“你如今是宫里最热的人。”敬妃说,“热得烫手。可这人啊,越烫手,越得往下放一放。别急着往前冲。华妃冲了这么多年,什么下场。皇后忍了这么多年,又是什么下场。你慢慢品。”
甄嬛说:“臣妾从来不冲。”
敬妃点头:“不冲最好。宫里的人,都是被自己的冲劲害死的。”
她走时,留了一包新茶。说是安徽刚进贡的,不贵重,喝着玩。
甄嬛让流朱把茶收好。流朱嘟囔了一句:“敬妃娘娘怎么突然对您这么好。”
甄嬛说:“她不是对我好。她是在给自己铺路。皇后倒了,她想坐稳代掌中宫的位置。我若不跟她抢,还替她说几句好话,她这个位置就稳了一半。这几句提点,不是白说的。”
流朱似懂非懂地点头。
傍晚时分,苏培盛来了碎玉轩。
他手里没带圣旨,只带了一盒新贡的翡翠耳坠,说是皇上随手赏的。甄嬛接了,没有多问。苏培盛却站着不走,笑眯眯地说:“甄小主,皇上今晚翻的是您的牌子。您且准备着吧。”
甄嬛行礼应下。
苏培盛走后,流朱和浣碧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流朱拍着手说:“小主,您看,皇后一倒,皇上第一个就想到您。这是天大的恩宠。”
浣碧也笑:“可不是。这碎玉轩,又要热闹起来了。”
甄嬛却没笑。她看着那盒翡翠,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皇帝这个当口翻她的牌子,不是恩宠。
是试探。
他想看看,扳倒了皇后的人,下一步会往哪走。是想往他枕边再近一步,还是想往别处伸手。
甄嬛把耳坠重新合上,放进妆匣最底层。她走到铜镜前坐下,拆开头发。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镜子里的人很年轻,眉目如画,可眼神已经老了。老得像看过两辈子的事。
“今晚谁也不许出去。”她说。
流朱和浣碧对视一眼,都不明白。
“把院门看好。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开门,更不许出去张望。”甄嬛说。
浣碧问:“小主,您是在担心什么。”
甄嬛从镜中看了她一眼,说:“今晚来的人,不只是皇上。”
浣碧和流朱同时变了脸色。
甄嬛没再解释。她拿起篦子,慢慢梳理散落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入夜后,皇帝果然来了。
他穿着常服,没摆銮驾,只带了两个小太监。进了碎玉轩,他先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那棵梨树,才抬脚进屋。
甄嬛跪地接驾。皇帝没叫她起,只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这梨树,比上回见时高了些。”他说。
甄嬛低声道:“春天抽了新枝。”
皇帝没说话。他牵着她的手进了内室。灯影里,他的眉眼不太分明,像隔着层什么。
“甄嬛。”他忽然说,“今晚,朕想听你说句真话。”
甄嬛抬头。
皇帝盯着她,声音很低:“皇后被废,你心里,是不是很痛快。”
甄嬛没有立刻回答。她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却热得发烫。
“臣妾只想好好活着。”她说。
皇帝看了她很久。久到灯花又爆了一下。
“好。”他说,“那朕就让你好好活着。”
他松开手,走到床边坐下,朝她招了招手。
甄嬛慢慢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窗外有风,吹得梨树沙沙地响。
这一夜,碎玉轩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