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折臂

甄嬛没有直接把证据交给皇帝。

她太了解雍正了。这个男人多疑，若她主动递上东西，他第一反应不是查华妃，而是查她。他会想，这个入宫才两个月的常在，哪来的本事把华妃身边的人都揪出来。

所以她用了另一个法子。

第二日午后，甄嬛带着抄好的佛经去寿康宫。太后午睡刚起，精神不错，留她说了会儿话。甄嬛陪太后聊了会子家常，临走时“不经意”提了一句，说昨日御花园里热闹，沈贵人落了水，臣妾赶过去时，满池子都是人。

太后听了，皱眉道，沈贵人？可是沈自山的女儿。

甄嬛点头，回太后，正是沈贵人。人已救上来了，只是额角撞了石头，太医说怕落下头疾。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她年轻时为妃，斗过的人比华妃吃过的盐还多，这种手段一眼便知。

她只说了句，哀家知道了。

甄嬛没有多说，行礼告退。

出了寿康宫，她又去了一趟御花园。就是故意去那荷花池边站一站。她站在眉庄落水的地方，看着池面，像在等人。

果然，不过半炷香，苏培盛来了。

苏培盛是个人精。他见甄嬛站在池边，便笑呵呵地上前，甄小主，这大热天的，您站这儿做什么。

甄嬛回头，轻声道，苏公公，我昨晚做了个梦。

苏培盛问，什么梦。

甄嬛道，梦见这池子里的水全干了，池底的石头都露出来，上面有字。

苏培盛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变了。他压低声音，小主说笑了，梦都是假的。

甄嬛看着他，苏公公在宫里几十年，应该知道，有些梦，是有人故意让您做的。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苏培盛站在池边，想了想，招来两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当天傍晚，内务府的人在清理荷花池时，从池底捞出一块青砖。砖上刻着两个字，颂芝。

砖是旧的，刻痕却是新的。埋在淤泥里，如果不是刻意打捞，绝不会被发现。

苏培盛拿着那块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去了养心殿。

当晚，华妃被召到养心殿。没人知道皇帝跟她说了什么。只看见华妃出来时，脸色白得吓人，眼眶通红，脚步都是虚的。

第二天，宫里传出两道旨意。

第一道，翊坤宫宫女颂芝，玩忽职守，仗打三十，贬去浣衣局为奴。

第二道，御花园当差太监小卓子，冲撞宫眷，致沈贵人落水，杖毙。

消息传到碎玉轩时，甄嬛正在用晚膳。

她放下筷子，说，赏。

流朱和浣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快意。安陵容站在一旁，脸色复杂，欲言又止。

甄嬛看向她，想说什么。

安陵容低声道，小主，颂芝是华妃娘娘最贴身的人。您这一下，等于折了华妃娘娘的臂膀。

甄嬛道，所以呢。

安陵容抬头，小声说，所以华妃娘娘绝对不会放过您。

甄嬛笑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说，从我入宫第一天起，她就没打算放过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转过身，看着安陵容，又说，这宫里，不争是死，争了也是死。但怎么死，大不一样。你若不明白这个道理，就永远只能做砧板上的肉。

安陵容浑身一震，低下了头。

沈眉庄第二天就能下床走动了。她亲自来碎玉轩，拉着甄嬛的手，眼中含泪，却什么都没说。

甄嬛替她擦掉眼泪，笑道，眉姐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眉庄摇头，是你救了我。那池子里的东西，是你放的吧。

甄嬛没有否认。

那块刻着颂芝名字的青砖，是她让浣碧趁夜潜到池边放进去的。颂芝的布巾，她留了半块，另外半块连着青砖一起沉了池底。苏培盛何等精明，看到砖上的名字，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至于小卓子，他本就是华妃埋的棋子。出了事，华妃只能丢卒保车。而颂芝被贬，是皇帝给华妃的警告，动沈家的女儿，就是动前朝。雍正最恨后宫干政，也最恨有人替他得罪大臣。

这一局，华妃折了两个爪牙，沈眉庄安全了，而甄嬛自己，分毫未损。

但这只是开始。

华妃没了颂芝，一定会再找机会反扑。而皇后，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只在一旁看着两虎相争。

甄嬛心里清楚，这宫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华妃。

是那个永远笑着，永远贤德，永远让你觉得她会帮你的皇后。

夜里，甄嬛准备歇下时，浣碧又送来一封信。

没有署名，封口干净。

甄嬛拆开，里面只有五个字：

后日家宴，舞。

她盯着那个“舞”字。

后日是端午后的家宴，夏冬春被禁足，惊鸿舞跳不成了。那这个“舞”字，是指谁。是提醒她小心，还是让她跳。

信是谁送的。

这次，没有浅绿色宫装的宫女。浣碧说，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塞给守门公公就跑了，没看清脸。

甄嬛将信烧了。

惊鸿舞，又是惊鸿舞。

上一世，她在宴上跳惊鸿舞，果郡王吹笛，她惊艳四座，也因此让皇帝对她动了心。这一世，若再跳，是重蹈覆辙，还是改写结局。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后日的家宴，必须去。

而且，她会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