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到一号那天。第二天清晨天光刚透进窗户,许时安醒过来的时候,宋亚轩已经不在屋内。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沓现金,还用橡皮筋捆好,旁边压着一张歪歪扭扭手写的纸条,是宋亚轩粗犷有力的字迹。

妮儿,这是俺攒下的钱,都给你当生活费。你在学校好好读书,不用惦记家里,俺能挣钱。不用舍不得花,亏待自己。
许时安拿起那叠钱,指尖触到纸币,心里又酸又暖。这个干搬砖的男人,自己省吃俭用,却把血汗钱尽数交到她手上。
她捏着纸条,走出堂屋,院子里空荡荡的。隔壁邻居大婶瞧见她,隔着院墙扯着嗓子搭话。

妮儿,你醒啦?(宋亚轩天还没亮就上工地去咯,临走还嘱咐)(叫你早饭一定要吃,锅里给你温着稀饭馒头嘞!”)
许时安连忙道谢,快步走进厨房。灶膛还有余温,铁锅里面的白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蒸笼里摆着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她坐在灶台边,捧着温热的粥碗,心里百感交集。 她本是被父亲为了三千四彩礼强行推来这场婚事,满心都是抗拒与惶恐,可成婚之后,宋亚轩没有半分逼迫,新婚之夜主动睡地铺,处处体谅她还在读大学的处境,挣钱供她读书,事事替她考虑周全。
吃完早饭,许时安简单收拾自己的行李。明天就要返校,她要回到几百公里外的大学校园。
她拿出手机,拨通宋亚轩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嘈杂的工地噪音扑面而来,砖块碰撞、机器轰鸣的声响,宋亚轩的声音隔着嘈杂传过来,带着粗粝的喘息。

妮儿?咋啦?
亚轩,钱我看见了。(许时安声音轻轻的)太多了,我不能全部拿你的血汗钱。你在工地干活那么辛苦,手上肩上都要出力,你自己也要留着花。


(电话那头宋亚轩憨憨一笑)俺没事,俺一个男人,吃点馒头咸菜就对付过去了。你是大学生,城里花销大,该买书本买衣服,不能委屈你。
可我心里过意不去。(许时安咬了咬下唇)本来这场婚姻,是我爹拿彩礼换来的。


俺不在乎这个。(宋亚轩的声音认真而坚定)娶恁回来,俺就想好好待你。等你读完大学,你要是觉得俺配不上你,俺也不拦你。俺只求这几年,让俺护着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俺知道你心里委屈。(宋亚轩那边传来搬东西的响动)俺不逼你,你慢慢来。明天俺请假送你去高铁站,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工地活重,你真的不用专门请假。扣工资怎么办?


跟工头说好了,扣一点也没关系,俺不放心你一个人拎大包赶高铁。(宋亚轩语气不容推辞)俺下午收工就回去,给你买点路上吃的。
挂断电话,许时安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连绵的乡村田野。
她的父亲拿了三千彩礼之后,便很少露面,母亲卧病在床,弟弟还要上学,整个家的重担,莫名其妙压到了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丈夫身上。
下午夕阳西下,宋亚轩满身尘土回到家中。工装上面沾满水泥灰,胳膊上还有搬运砖块磨出来的浅浅红印,额头上一层细密汗珠。
他进门第一件事,把手里塑料袋递过来,里面装着面包、牛奶、橘子。

路上高铁上吃,免得饿肚子。
许时安走上前,伸手拿过毛巾,踮起脚替他擦去脸颊的灰尘。
先去洗澡,饭我做好了。

晚饭是简单的青菜、土豆,还有一个鸡蛋。
饭桌上,宋亚轩扒拉着大碗米饭,抬眼看向对面的许时安。

到学校,记得按时吃饭,别总打工熬夜。你可以跟俺说,俺给你转钱,不要拼命压榨自己身体。
我知道。(许时安夹一块土豆放到他碗里)你在工地更要当心,搬砖千万注意安全,不要硬扛太重的活。

宋亚轩愣了愣,黝黑的脸颊微微泛起一点红,低下头扒饭,低声应

哎
夜里,地面铺着薄薄褥子,宋亚轩照旧睡在地上。 许时安躺在床上,望着地下那个宽厚的背影。
许时安躺在床上,望着地下那个宽厚的背影。
地上凉,你上床来睡吧,我们各睡一边,不碍事。


(宋亚轩身子一僵,连忙摆手)不行妮儿,俺身上干活累,一身火气,挤到你不好。俺睡地上习惯了。
现在入秋,夜里地面会返寒气,会落下病根的(许时安轻声劝他)我不介意。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
亚轩。(黑暗里许时安轻轻开口)


嗯?
等我放假,我就回来。


(宋亚轩侧过头,昏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看不清她的神情,他嗓音沙哑)城里好玩,不用急着回乡下。你只管好好读书。
这里有你,我为什么不回来。(许时安小声说道)

宋亚轩久久没有说话,黑暗之中,他的耳尖彻底烧红。
第二天大清早。
宋亚轩早早起床,把许时安的行李箱扛在肩上,陪着她坐乡间班车赶往高铁站。
候车大厅人来人往。
临进站之前,宋亚轩把厚厚一叠钱塞到她手里,粗糙的手掌裹住她的手。

省着点,但别太苦自己。缺钱了,随时给俺打电话,不管白天晚上,哪怕俺在工地干活,看到消息就给你转。
(许时安捏着钱,鼻尖发酸)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吃饭,受伤了不要硬扛。


晓得。(宋亚轩咧开嘴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干净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亮)好好读书,俺等你放假回家,替我上大学
检票广播响起。
许时安拖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往进站口走。宋亚轩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她的背影,高高挥着手。1
这男主也太好哭了吧
坐上高铁,列车缓缓开动,窗外的乡村风景飞速向后退去。
(许时安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我上车了,平安。你快回工地吧,别耽误干活。


(隔了一会,宋亚轩回复过来,文字简简单单)好,路上注意。记得吃饭。
大学的校园生活重新开启。课堂、作业、课余兼职,日子忙碌起来。
许时安没有乱花宋亚轩给的钱,大部分都细心存起来。她依旧课余出去做兼职,家教、图书馆助理,尽量减少他的负担。
每天晚上,两人都会视频通话。
屏幕这头是窗明几净的大学宿舍,许时安坐在书桌前;屏幕那头,有时候是简陋的工地板房,灯光昏黄,宋亚轩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有时候他下班晚,就在院子路灯底下接视频。
工地上的劳累,他很少跟她诉苦,反倒总在问她吃得好不好,课程累不累。

今天食堂的菜合胃口吗?

天冷了,有没有添厚衣服?

兼职不要做到太晚,晚上回宿舍注意安全。
许时安也会追问他工地的情况。
今天活重不重?手上有没有磨出新水泡?

记得买手套,不要徒手搬砖头。


(宋亚轩总是憨憨笑)这点活不算啥,男人皮糙肉厚。
这天夜里视频,镜头一晃,许时安看见他手掌上新添好几处磨破的血泡,有的已经结痂。
许时安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你的手怎么又伤了!


(宋亚轩慌忙把手藏到身后,讪讪解释)干活不小心蹭到,小伤,过两天就好。”
什么叫小伤!(许时安心里又心疼又生气)

你去药店买点药膏,一定要涂。下次我放假回去,给你带护手的。


不用花那个钱。
听我的。(许时安语气坚定)

宋亚轩只好乖乖应下。
宿舍的室友见过几次视频,悄悄凑过来问许时安:“时安,你结婚那个老公,就是他吗?看着人很老实,对你是真上心。
他很好,干净的素颜,就算脸上有脏兮兮的也挡不住他的帅气

许时安望着手机屏幕里那个干净朴实的男人,轻轻点头。
一开始,这场婚姻是父亲卖女儿一般的交易,她满心不甘。可日复一日的相处,隔着几百公里的牵挂,宋亚轩笨拙、沉默,却毫无保留的偏爱,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底的坚冰。
可现实的难题依旧横在面前。
远在老家的父亲,还时不时发来消息,张口就要钱,拿母亲、弟弟当做理由索要。
这天晚上,父亲发来微信,语气强硬,要她再拿两千块补贴家里。
许时安盯着消息,心里堵得难受。她手里的钱,一部分是自己兼职,一部分是宋亚轩搬砖挣来的血汗,她怎么舍得再把钱填进父亲的无底洞。
她把这件事在视频的时候告诉宋亚轩。
屏幕那头,宋亚轩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是你爹又要钱?
嗯。(许时安垂着眼)他拿我妈看病,弟弟上学做借口。可我知道,很多钱都被他拿去打牌赌博。

宋亚轩沉默片刻,认真开口

妮儿,赡养家里该尽的义务,我们可以尽。但是不能无休止被压榨。俺的血汗钱,是想供你读书,不是拿去给他赌。
我知道。可是我心里难受,那是我的亲生父亲。(许时安声音微微发颤)


俺懂你的为难。(宋亚轩眼神诚恳)你不用一个人扛。放假俺陪你回去,这事俺跟他谈。不能让他拿你不停索取。你是俺媳妇,俺不能看着你被欺负。
隔着手机屏幕,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给了许时安莫大底气。
以前不管家里发生什么,所有委屈压力,全部只有她一个人硬扛。现在,终于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愿意替她挡风雨。
高铁飞驰,校园四季流转。
期中考试结束,很快迎来短暂的国庆小长假。
许时安买好返乡的车票。
宋亚轩提前跟工地请假,早早守在高铁站出口等候她。
远远看见女孩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宋亚轩大步迎上去,一把接过沉重箱子。几个月不见,他晒得更黑,眉眼依旧憨厚,望向她的目光,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妮儿,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老公…(脸红害羞)


恁说啥,恁再叫一声儿
老公

他听到了自己的媳妇儿愿意叫自己老公,乐的开花
晚风拂过,城市高铁站人潮涌动,他护着她,往乡村回家的方向走去。
可我们都隐约明白,回到那个乡村的家,父亲的刁难、旁人的闲言碎语,还在等着我们。但这一次,我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