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不喜欢魏无羡,这一点毫无疑问。
自魏无羡来到云深不知处的第二日起,蓝忘机便知道此人是个麻烦。夜游、饮酒、翻墙、扰乱课堂,桩桩件件,无一不触犯蓝氏家规。偏偏这人又滑不溜手,总能找到家规中可钻的空子来狡辩,令人头疼。
但蓝忘机近日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坐在廊下擦拭避尘剑时,脑中又一次浮现出这些日子在兰室里观察到的画面。池枕安。
此人他是知道的。汝南池氏次子,世家公子榜第六。蓝曦臣曾与他提过此人,说池家送他来云深不知处听学,不为别的,只为让他多见见世面,交几个朋友。蓝曦臣说起此事时语气温和,显然对这位池家次子颇有好感。蓝忘机当时未置一词,只听兄长道:“屿安兄的这个弟弟,听说是个极有趣的孩子,你见了他便知道了。”
如今他见着了。
池枕安在课堂上确实无可挑剔。叔父讲学时,此人总是端正坐在下首,脊背挺直,目光专注,手中的笔不时在纸页上勾画,笔记记得整整齐齐。叔父提问时,旁人多半低头屏息,唯有此人能对答如流,条理分明。蓝忘机见过好几次叔父在课下翻看池枕安的笔记,一边看一边点头,神色间颇为满意。私下里,蓝启仁也夸过池枕安好多次,说池家教子有方,说此少年聪颖沉静,有大将之风。
蓝忘机不否认这些。
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蓝忘机的直觉向来很准。这些日子,他常在兰室、廊下、回廊转角处,不经意地瞥见池枕安与魏无羡走在一起。两人说话时姿态随意,神情熟稔,魏无羡笑得前仰后合,池枕安虽然多数时候只是勾着嘴角,但眼中分明带着几分散漫的愉悦。蓝忘机注意到,魏无羡有时会在池枕安耳边低声说些什么,然后两人便会默契地相视一笑,像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蓝忘机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渐渐生出一丝疑虑。魏无羡是什么性子?扰乱课堂、夜游、喝酒、搬弄是非,哪一样落下了?池枕安与他走得如此近,难道当真只是“同窗情谊”?
他曾在夜里巡山时,格外留意过池枕安的院落。院门紧闭,门窗一片漆黑,不见灯火,不闻人声,安静得不像有人住着。而魏无羡被罚抄书的那几日,池枕安也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未曾踏出院门一步。蓝忘机又在白日里留心观察过池枕安的行动轨迹:每日卯时起床,洗漱用饭,准时到兰室听学,课间不与人打闹,只在座位上翻翻书籍,或是与旁边的人轻声说笑几句。下学后各回各院,偶尔与聂怀桑、江澄同行,但从不磨蹭。
一切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可蓝忘机就是觉得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来。他见过太多在课堂上装得乖巧、背地里却肆意妄为的人,池枕安看起来不像那种人,但他与魏无羡之间那过分熟稔的气氛,又让蓝忘机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最让他不解的是,这些日子魏无羡的种种胡闹,池枕安从未一次被牵扯进去。被蓝忘机抓住的人里,从来没有池枕安的身影。蓝忘机搜过学子们的院落,查过夜游的踪迹,甚至蹲守过几处容易翻墙的墙檐,可每一次,他发现的人永远是魏无羡带着的那帮人,从没有池枕安。蓝忘机不信巧合。但他也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他不可能上报给叔父。蓝忘机行事向来以规矩为准绳,即便是怀疑,若无切实依据,他也不会轻易下结论。
可这份疑虑堵在心里,到底让他有些不痛快。
这日下学后,蓝忘机在回廊上遇见了蓝曦臣。兄长手里抱着一卷书册,正朝着静室的方向走去,见他停在廊下,便停下来,温声道:“忘机,怎么了?看你神色有些凝重。”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才道:“兄长,你之前与我提过那位池家的次子。”
蓝曦臣微微颔首:“枕安?嗯,他在听学里如何?”
蓝忘机斟酌着措辞:“课业很好。叔父也很欣赏他。只是……”
“只是什么?”
蓝忘机看了一眼兄长,道:“他与魏婴走得很近。”
蓝曦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竟是笑了:“忘机是担心枕安被魏公子带坏了?”
蓝忘机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蓝曦臣的笑容温和了几分,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先问道:“你觉得枕安这个人如何?”
蓝忘机想了想,道:“在课堂上,确实无可挑剔。”
蓝曦臣又笑了:“那你觉得魏公子如何?”
蓝忘机道:“扰乱课堂,屡犯家规,不知收敛。”
蓝曦臣倒也没有反驳,只是道:“那我问你,你见过枕安与魏公子一同被抓住过夜游或饮酒吗?或是你见过枕安在课堂上与人传纸条说闲话吗?”
蓝忘机沉默了一瞬:“……这倒没有。”
蓝曦臣点了点头,温声道:“那你可曾见过他课业懈怠,或缺课迟到?”
蓝忘机想了想,他确实留意过池枕安的出勤记录,此人日日按时到兰室,从未缺席,也未曾迟到早退。蓝忘机道:“没有。”
蓝曦臣又问:“那你可曾见他在听学之外与旁人起过争执,或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他仔细观察过池枕安,此人确实与各家子弟关系都不错,魏无羡、江澄、聂怀桑自不必提,连金子轩那般挑剔的人,对池枕安虽维持着距离,却也从未失礼过。蓝忘机知道金子轩的性子,他若是看不上一个人,是连话都懒得说的。那池枕安能让金子轩那般的人也给予几分尊重,想来为人处世是不差的。他缓缓摇了摇头。
蓝曦臣笑道:“那便是了。忘机,你可知道池家送枕安来听学,为的是什么?”
蓝忘机看了兄长一眼,等他继续说下去。蓝曦臣道:“池宗主与旁人不同。别的世家送孩子来云深不知处,大多是想让蓝家的规矩把人打磨得规矩些。可池宗主送枕安来,为的是让他多见见世面,多交几个朋友。池家从不强求枕安变成什么样的人。只要他不恃强凌弱,不行不义之事,便已足够了。”
蓝忘机微微皱眉:“可是……”
“你是想说,他既然与魏公子走得近,便不该全然清白了?”蓝曦臣轻声说着,“可你也看到了,魏公子是他自己那般行事,枕安却未必会跟着他做那些事。他若当真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你也不可能一次都没抓住过他,对不对?”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兄长所言,他自然也想过。可少年心性,总有一成不变的错觉。蓝曦臣忽然道:“忘机,你可知道最近听学的弟子们,过得比从前方便了不少?”
蓝忘机微微一愣,未解兄长何意。蓝曦臣道:“我听说,如今许多弟子院里都贴上了驱蚊符、除尘符,还有人用上了取暖符。这些符咒,池家虽有售买,可听学期间并不能轻易出院下山。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这些符咒,大多是枕安私下赠出去的。”他说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没有拿这些符做什么坏事,只是让同窗们日子好过些,也让那些不习惯蓝家清苦的弟子,能少一些拘束。这不也正是他的分寸所在吗?”
蓝忘机沉默良久。兄长的话说得确实有道理。池枕安确实不同,他与魏无羡交好,却从未与魏无羡一起犯过错;他私下里与同窗来往,却从未影响自己课业;他并非那种真正的“乖学生”,却也从未有任何逾矩的举动,叫人挑不出错来。蓝忘机想了许久,最终只能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兄长的解释。但他心里,却悄悄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疑惑的种子:池枕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蓝曦臣见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多说别的,只拍了拍他的肩:“不必太过担心。若他真是个没分寸的,迟早会露出马脚来。若他不是,那你便多一个朋友,也不错。”蓝忘机没有答话,只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避尘剑。
直到夜色降临,云深不知处恢复了静谧,他还在想着那双隐隐带着笑意的眼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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