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安生日子过了约莫小半个月,几个人混得愈发熟稔。
每日听学,蓝启仁讲他的课,池枕安安安静静坐在下首记他的笔记。蓝启仁素来偏爱规矩知礼的学生,池枕安又是个认真的性子,课上从不走神,提问也答得条理清晰,几番下来,蓝启仁对这位汝南池氏的次子越看越顺眼,时不时的便点头赞许一番。他自然不知道池枕安课后与魏无羡几人厮混在一处,又是抓鱼又是烤火的勾当,只当这少年是个品学兼优、安分守己的良才。池枕安在蓝启仁心中的好感值,就这么一天天稳扎稳打地累积着。魏无羡则截然相反。他自从得了池枕安那些生活符咒之后,简直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今天来借两张取暖符,明天来讨一道驱蚊符,后天又笑嘻嘻地问他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吃饭更香”的符咒。池枕安倒也不小气,他这人向来不吝于分享,魏无羡开口了,他便随手从抽屉里抽几张递过去,偶尔还顺口讲讲用法和注意事项。
这一日课后,魏无羡又溜到池枕安院子里,熟练地翻了翻他桌上那一沓画好的符纸,啧啧赞道:“枕安啊,你这里好东西是真多。这要是在外头卖,怕是能换不少银子吧?”池枕安正伏案画着一道新符,头也不抬道:“你要喜欢便拿去,反正是我打发时间画的。”魏无羡也不客气,挑了几张顺眼的揣进怀里,正要道谢,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道:“对了,前几日你不是说聂怀桑提过蓝老头有个坏毛病?到底是什么毛病?我问他他都不肯说,神神秘秘的。”池枕安笔下一顿,抬眼看了他一会儿,慢悠悠道:“你且再等几日,自然会知道的。”
魏无羡被他这卖关子的态度勾得心痒,追问了几句,池枕安却只是笑着摇头,不肯多言。魏无羡只好作罢,心想反正总归能见识到,倒也不急于一时。
于是很快,他就见识到了。
蓝启仁讲学内容冗长无比,偏偏还全部都要考默写。几代修真家族的变迁、势力范围划分、名士名言、家族谱系……听得时候如聆天书,默的时候卖身为奴。兰室里的少年们一个个苦不堪言,连江澄这般好强的性子都在课后抱怨过两句。池枕安倒还好——他记性好,又有一套自己的理解方式,什么家族谱系到他脑子里便自动变成了一棵树,枝叶脉络清晰明了,默写时提笔就来,毫不费力。何况自那天在后山河边之后,他便再没缺过一课,这些日子他和魏无羡等人混在一起归混在一起,课却一节都没落下。
而魏无羡就惨了。聂怀桑先前帮他抄了两遍《上义篇》,已是抄得手都快断了。临考之前,聂怀桑抓住魏无羡的手,哀求道:“你救救我的命!我今年是第四年来姑苏了,要是还评级不过关,我大哥真的会打断我的腿!什么辨别直系旁系本家分家,咱们这样的世家子弟,连自家的亲戚关系都扯不清楚,表了两层以外的就随口姑婶叔伯乱叫,谁还有多余的脑子去记别人家的!”魏无羡被他说得头大,又见他实在可怜,便点头应了,答应考试时照应他一下。于是考试那日,兰室之内,小抄纸条漫天飞舞。魏无羡自觉手法娴熟,丢纸条丢得天衣无缝,前几场考试都平安度过。然而蓝忘机不知是何时开始注意上的,考题过半时,他忽然自座上起身,几步走到一名弟子桌前,伸手一拈,便从那少年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来。那人脸色瞬间煞白。蓝忘机又抬眸扫了一圈,大步流星地走到另外几人桌前,逐一搜出了藏在书册下、笔筒里、甚至鞋底的纸条。聂怀桑坐在角落,手里还捏着半张没来得及丢出去的小抄,在蓝忘机走近的那一刻,整个人石化了。蓝忘机只看了他一眼,便将他手中的纸条抽走,没有多说一个字。
考试结束后,蓝启仁看到那堆小抄纸条,勃然大怒,当场飞书到各大家族告状。他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恨不能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他心中恨极:原先这一帮世家子弟虽然都坐不住,好歹没人起个先头,屁股都勉强贴住了小腿肚。可魏婴一来,有贼心没贼胆的小子们被他一怂恿撩拨,夜游的夜游喝酒的喝酒,歪风邪气渐长……这个魏婴,果然如他所料,实乃人间头号大害!信中言辞峻厉,将魏无羡的所作所为一一列数,末了还不忘补上一笔:“此人若不严加管教,恐日后为祸修真界矣!”
江枫眠的回信倒是很快就到了,上头只有短短一行字:“婴一向如此。劳蓝先生费心管教。”蓝启仁收到回信,胡子都抖了半天。
魏无羡得知自己被罚时,原本还不以为意。不就是抄书么,他从来不缺帮忙抄的人。谁知这一次,聂怀桑却一脸为难地开口:“魏兄,我爱莫能助了,你自己慢慢熬吧。”魏无羡道:“怎么?”聂怀桑苦着脸:“老……蓝先生说了,这次《上义篇》和《礼则篇》一起抄。”《礼则篇》乃是蓝氏家训十二篇里最繁冗的一篇,引经据典又臭又长,生僻字还奇多,抄一遍了无生趣,抄十遍即可立地飞升。魏无羡一听,眉头都拧起来了:“他这是要我的命啊?”聂怀桑又补了一句:“他还说了,受罚期间,不许旁人和你厮混,不许帮你代抄。”魏无羡奇道:“代抄不代抄,他怎么知道?难道他还能叫人盯着我抄不成。”江澄在一旁道:“正是如此。”“……”魏无羡道:“你说什么?”江澄道:“他让你每晚不得外出,去蓝家的藏书阁抄,顺便面壁思过一个月。自然有人盯着你——至于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魏无羡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道白色身影上。蓝忘机正抱剑立于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目光冷得像结了霜。魏无羡:“……”
池枕安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江澄旁边,看着魏无羡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拍了拍魏无羡的肩,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魏兄,保重。我们会想念你的。”魏无羡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这个,良心不会痛吗?”池枕安笑道:“我良心好得很。你放心,等你抄完了,我给你留几张新画的符当慰问礼。”魏无羡苦着脸,长叹一声,认命地朝藏书阁方向走去。身后传来几人低低的笑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池枕安靠在廊柱上,日光透过树梢在他脸上洒下细碎的光影,笑得眉眼弯弯。魏无羡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看着斯文,怎么蔫坏蔫坏的!
不过骂归骂,他脚底还是老老实实地朝着藏书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