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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池家二公子

池晏醒得很早。

云深不知处的清晨跟汝南不一样。汝南的早晨是热闹的,有雀子、有街声、有热气。姑苏的早晨却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池晏推开窗,外面天刚蒙蒙亮,远处山雾笼着林梢,院角那株玉兰沾了露,湿漉漉地垂着瓣。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凉津津的清气。

洗漱过后,他换上了一套暖橙色的衣裳。

这颜色鲜亮,穿在旁人身上许会显得张扬,可池晏压得住。月白里衬半露在领口,暖橙外衫剪裁利落,袖口以松烟灰细线滚边,腰束石青锦带,没系那枚水纹玉珮。他把长发高高束了个马尾,用同色的发带系了,眉目愈发显得清朗。收拾妥帖后,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又低头把护腕的绳结紧了紧。

今日有正经事。

哥哥池屿安交代过,束脩是要当面奉给蓝先生的。池枕安从怀里摸出那只锦囊托在掌心看了看,水蓝底绣石青纹,小小一个,比他巴掌还短些。里头装得实,池屿安清点过不知多少遍。池晏掂了掂,又揣回袖兜里,锁好门出院。

此时天光已大亮。池晏沿着长廊往外走,路上已能看见不少蓝氏门生洒扫挑水的身影。这些弟子都穿着一样的白衣,见人也不多言,只停步行礼。池晏也大大方方地回礼。

正往前走,迎面便遇上了一小队外来的世家子弟。打头的那个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玄青色锦衫,身后跟着三四个门生,两个抬箱,一个捧盒,另一个手上挎着个长条布包,看模样是去交束脩的。两家一先一后走在一道,互相让了让。

池晏侧身让路,那锦衣少年也略一点头,目光从池晏脸上滑过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他身后的门生也纷纷偷眼看来,有两个差点扛错了箱。池晏只当没察觉,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上,池晏也遇到了好几拨人。有交完束脩往回返的,有跟他一样正往琼兰院方向去的。云深不知处规矩多,纵是外头再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到了这里也都压着声音。可少年人到底还是少年人,虽不说话,眼睛却没闲着。池晏这一路不知收了多少道若有似无的打量。

“这谁家的小公子,生得倒好。”有人压着嗓子说,“以前怎么没见过?”

“不知道。看衣裳不像五大家族的,可气度又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许是江南哪家的吧。这次来听学的人这么多,谁记得全。”

“他往琼兰院走,也是去交束脩的。”

“不是……你们看他手里。”

几人又瞧了一眼。那少年一身轻便,别说抬箱挑担了,旁边连个跟从都没有。走在这青石道上,倒显得格外利落。有人便笑道:“该不会是把束脩忘了吧?这下可好,就空着手去了。”

“不能吧,蓝氏最重礼数,谁敢空手去。再说那衣裳虽不是五大家的,但领子滚边做得极精细,一看就……许是放袖子里了吧?”

“放袖中?束脩又不是一张符纸,哪有人放袖中。”

池晏听得清楚,却没回头。只笑了笑,心说我那束脩还真就比符纸大不了多少。不过他没打算解释,也犯不着刻意停下来寒暄。他如今最该做的,是将东西送到。

走了一段,又见另一行少年迎面而来,也是刚交完束脩的。其中一个年纪小些,大约十五六岁,怀里抱着一叠书册,走得急,迎面差点撞上池晏。池晏脚步一错,顺势扶了他一把。

“对不住对不住!”那少年连声道。

“无妨。”池晏弯了弯眼。

那少年这才抬头看清池晏的脸,顿时怔在原地,片刻后脸竟微微红了,结巴道:“多、多谢这位公子。”说完便小跑着走了,惹得同行的几个少年一阵哄笑。

池晏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云深不知处的路,还长着呢。

他整了整袖口,迈步朝琼兰院去了。日光透过两旁高松洒下,落在暖橙衣袍上,像镀了层浅金。马尾在他身后轻轻摆动,两只银镯叮当轻响,惹得路旁浇花的蓝氏门生都多看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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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兰院前**

琼兰院是蓝氏专门用来办理听学入学事宜的一处偏院,平日空着,这会儿倒进进出出全是人。

池晏到的时候,院里院外已经排了不少。有的由门生领着,有的则自己站在廊下张望。几个仆役打扮的忙前忙后,将各家的束脩一一登记在册。池晏目光一扫,果然见得大多数世家的束脩都是大箱小笼,几个门生合力抬着,沉甸甸的,上面还盖着各家徽记。相较之下,池晏身边空空荡荡,手里什么都没拎,倒显得格外惹眼。

果然,他一进院子,就有不少人朝他望了过来。

池晏只作不知,安静站到一旁,等着前面的人办完。他打量了一下这琼兰院的布置,心说这蓝家当真是把“简静”二字写进了骨子里,连办入学的地方都清冷得跟书斋似的。

正想着,一个小世家的少年凑了过来,笑容可掬:“这位兄台,在下姓周,清河青崖周氏。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池晏转头看他,见是个瘦高个儿,笑得倒不讨厌,便也回了一礼:“汝南池氏,池晏。”

瘦高少年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陡然亮起来:“汝南池氏?池、池晏?世家公子榜第六的那个池晏?”

他这一嗓子没压住,四周七八道目光同时射了过来。

池晏:“……”

那周姓少年自知失言,连忙捂嘴,可已经晚了。院中好几个人都听见了“世家公子榜第六”这几个字,望向池晏的眼神立时变了。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几个脸上浮现出“原来就是他”的神情。

“就是那个池晏啊……”

“嘶,就是那个把五大家族外头的人都压下去的第六?”

“听说他极少露面,怪道方才没人认出来。”

池晏耳听得这些议论,面色不变,只对那周姓少年笑了笑:“周兄,你也是来交束脩的?”

周姓少年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不,我已经交过了!那个……池、池兄,我方才不是有意的,你可别往心里去。”

池晏笑道:“无妨,一个名次而已,又不会吃人。”

周姓少年见他不恼,这才松了口气,又似是想多聊几句,可旁边已有蓝氏执事唤他。他只得同池晏告罪,匆匆走了。

池晏目送他离开,心底无奈地叹了一下。这还没开课,他这“第六名”的名头倒先替他招了一波人。哥哥说得对,来了之后,怕是躲不开这些目光了。

不过,也没什么。他池晏向来不怕见人。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排在前面的世家子弟渐渐都办完了。池晏站在廊下,远远望见琼兰院正堂的案后,端坐着一位蓝家的执事长辈,正与一个少年说着什么。那少年背对着他,身量很高,穿一件赤金底绣牡丹纹的华服,站姿极正,只看背影便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距离感。金子轩。

池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道,果然如外界所说,是个傲的。

他不再多看,只安静等着轮到自己。腕上的银镯随着他换了个姿势,轻轻一响,在满院箱笼碰撞的嘈杂里,倒显得格外清脆。

马上,就要见到蓝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