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启程前一日，池晏把隔音符的画法仔仔细细教给了池家的弟子与门生们。

他坐在符堂的首座上，身前铺着一张放大了数倍的符纸图样，笔路走向、灵力汇注、收笔时机都标得清清楚楚。座下二十来个池家子弟围坐一圈，有年长他几岁的，也有刚入门不久的，各各执笔听讲。池晏讲起来半点不含糊，从为何要在艮位起笔，讲到如何让符纹在闭合时不泄灵力，再讲到新旧符纸对隔音效果的影响，一层层拨开揉碎了说。底下的弟子们被晾了好几日，总算等到二公子来教授这新符的画法，一个个听得入神，有几个甚至当场就试画了出来。

池晏绕场走了一圈，挨个指点。见某人起笔时灵力送得急了，便拿笔杆轻轻点一下对方手腕：“慢些，艮位讲究个‘稳’，你这一下冲出去，后面的纹路全得跟着飘。”又被谁画收得潦草，他便在那符纸上圈了一处，笑着道：“这符要是最后收笔仓促，效果得打一半的折扣，卖出去可是要砸咱们池家招牌的。”

两个时辰下来，大半弟子都能磕磕绊绊地画出个大概了。池晏验收过，又交代了几句，说这符制好之后走完品检和防伪的流程，就到街市上架，先紧着巷子里张家附近那几家邻里买。

正事办完，他起身收笔，冷不防几个平时常跟在他后头的年轻门生凑过来，个个挤眉弄眼。

“二公子，您这明日便要启程去姑苏了，我们当真是舍不得啊。”

“是啊是啊，从今往后，再没人指点我们画符了。”

“听闻那蓝家规矩森严，二公子您这一去，可要保重啊。”

池晏听着这一迭声的“舍不得”，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眉眼弯弯，笑得如沐春风，语气却透着一股子蔫儿坏：

“既然这么舍不得我，那不如——一起去姑苏听学呗？”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那几个门生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陡变。蓝家那地方，三千条家规，天不亮就起，夜过亥时便睡，米饭要吃多少粒都有讲究。他们虽然惋惜二公子要走，可要他们去遭那个罪，那是万万不能的。

“哈、哈哈，二公子您真会说笑。”

“我想起来今日还有三十张符没画完，先走了先走了！”

“我……我去帮张伯晒符纸！”

“二公子如此优秀，一人抵我们十个，定能在蓝家风光无限，我等便不去拖后腿了！”

池晏也不拦，站在原地，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对了。等我一年后回来，可是要再和你们切磋的。若一年时间，剑术丝毫不见长进的话——”

他话没说完。

那几个门生仿佛被踩着尾巴的猫，脸上强撑的笑也挂不住了，脚底抹油似的往门外冲，一眨眼便跑得没了影。

门外还传来几句慌不择路的声音。

“快走快走！二公子那话可从来不是吓唬人的！”

“走走走，去后山练剑！现在就去！”

“等等我！我先去拿剑！”

池晏站在原地，目送那几个背影化作小黑点消失在院墙外，笑得肩膀直抖。

也不怪他们怕成这样。

池家世世代代以符咒阵法见长，族中并无甚出名的家传剑法。剑术一道，在池家武学里只能算中上，从来不是最出彩的那一门。可偏偏池家这一代出了池晏这么一个怪胎。他打小就什么都想试试，符咒一道自然玩得精，剑术也不肯落下。别家孩子学剑，有步步递进的章法；池晏学剑，却是这里看一本剑谱，那里学一套剑路，东拼西凑，最后竟让他折腾出个双手剑的门道来。

一柄剑不够他使，他便用两柄。

初一和十五，左右手各执一剑。寻常人对上他，防得住一路，防不住另一路；挡得开一击，挡不开接踵而来的第二击。那剑名“初一十五”，私底下自然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的意思。池屿安当初听说弟弟要练双手剑，亲自去寻了两柄上好的佩剑，又替他配了剑鞘剑穗，对外只道此剑名取自“月相盈亏”之意，好歹有了个雅致体面的由头。

但池晏练剑，光自个儿练是不成的。

他需要对手。

于是池家一众年轻门生就都遭了殃。池晏起初还收着些，后来练得熟了，便常拉着他们切磋。他出手有分寸，从不下重手，可架不住他悟性高，进步快。一门生说：“二公子，今日点到即止。”池晏说好。然后一击便点在他手腕上，剑尖离皮肤半寸，轻风拂过。第二天又来，仍是点到即止，这次被点的是肩头。

这么些时日下来，池家年轻一辈的剑术，硬生生被这位二公子“带”着往上蹿了一截。更叫他们说不出怨言的是，池晏每回切磋完，都会把对方摁在练武场旁边，就刚才的拆招过程从头到尾分析一遍，哪里动作慢了，哪里发力角度偏了，哪里距离控制得不对。他讲得耐心，语气也是好的，不摆架子，末了还会拍拍对方肩膀，说一句“有进步”。有些力气大的，他干脆让人家几个人一起上，围着他打。这既练了那些门生们的胆气与团队协作，也练了他自己以一敌多的应变。几年下来，池晏累是累，池家门生们也累，可大伙儿心里清楚，二公子对他们是真的好。不然也不会明明怕他又舍不得他。

是以这会儿，池晏站在符堂门口，看那几个门生逃命似地遁走，只觉得好笑。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又吓他们了？”

池晏回头，便见兄长从回廊那边缓步过来。池屿安今日束了发，穿了件石青色的宽袖长衫，腰间系着水纹玉珮，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看样子刚从议事的偏厅过来。他望着那几个跑没影的门生，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

池晏嘿嘿一笑：“我这是激励他们。哥哥你想啊，我一年不在，他们若懈怠了，可没人给他们喂招了。我得提前让他们知道，回来可是要验收的。”

池屿安屈指在他额上轻敲了一下：“你那叫激励？我看叫‘警告’还差不多。”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池晏揉揉额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池屿安没再跟他计较，把手里的文书合上，转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到他面前。

“这是给蓝家准备的束脩，我今日刚清点完，放在这只锦囊里了。你出行前别落下了。”

池晏接过来，锦囊摸着沉甸甸的，却并不笨重，想是已经用普通收纳的符纸衬过。他“嗯”了一声，拽了拽锦囊口子往里瞧了一眼，赞道：“哥你办事就是牢靠。”

“少来。”池屿安睨他，“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上心些。明日出发，我送你去渡口。到了姑苏之后，若有什么不习惯的，便写信回来。蓝曦臣那里我也已经去信知会过，他会照看你几分，但你也不可因此便失礼，蓝家规矩重，你……”

“我知道啦——”池晏拖长了调子，耳朵都快被念叨出茧子了，“不添乱，不失礼，不缺课，不给池家丢人。”

池屿安瞧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摇了摇头，到底没再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也别太老实。蓝家清修，饮食素淡，你若馋了，便拿银钱让厨房通融一二。我听曦臣兄说过，那里的药膳有几分苦。”

池晏一听，眼睛噌地亮了，比方才听见束脩还兴奋：“还是哥好！”

池屿安失笑。晨光越过回廊，落在兄弟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练武场方向，隐约传来门生们挥剑时呼喝的声响，一声比一声卖力。

明天便要出发了。

（本章完）

继续写出发当日，与池念禾的依依惜别、池砚舟和陆知瑜的叮嘱，以及正式踏上前往姑苏的旅途吗？# 汝南池氏·启程前一日

启程前一日，池晏把隔音符的画法仔仔细细教给了池家的弟子与门生们。

他坐在符堂的首座上，身前铺着一张放大了数倍的符纸图样，笔路走向、灵力汇注、收笔时机都标得清清楚楚。座下二十来个池家子弟围坐一圈，有年长他几岁的，也有刚入门不久的，各各执笔听讲。池晏讲起来半点不含糊，从为何要在艮位起笔，讲到如何让符纹在闭合时不泄灵力，再讲到新旧符纸对隔音效果的影响，一层层拨开揉碎了说。底下的弟子们被晾了好几日，总算等到二公子来教授这新符的画法，一个个听得入神，有几个甚至当场就试画了出来。

池晏绕场走了一圈，挨个指点。见某人起笔时灵力送得急了，便拿笔杆轻轻点一下对方手腕：“慢些，艮位讲究个‘稳’，你这一下冲出去，后面的纹路全得跟着飘。”又被谁画收得潦草，他便在那符纸上圈了一处，笑着道：“这符要是最后收笔仓促，效果得打一半的折扣，卖出去可是要砸咱们池家招牌的。”

两个时辰下来，大半弟子都能磕磕绊绊地画出个大概了。池晏验收过，又交代了几句，说这符制好之后走完品检和防伪的流程，就到街市上架，先紧着巷子里张家附近那几家邻里买。

正事办完，他起身收笔，冷不防几个平时常跟在他后头的年轻门生凑过来，个个挤眉弄眼。

“二公子，您这明日便要启程去姑苏了，我们当真是舍不得啊。”

“是啊是啊，从今往后，再没人指点我们画符了。”

“听闻那蓝家规矩森严，二公子您这一去，可要保重啊。”

池晏听着这一迭声的“舍不得”，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眉眼弯弯，笑得如沐春风，语气却透着一股子蔫儿坏：

“既然这么舍不得我，那不如——一起去姑苏听学呗？”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那几个门生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陡变。蓝家那地方，三千条家规，天不亮就起，夜过亥时便睡，米饭要吃多少粒都有讲究。他们虽然惋惜二公子要走，可要他们去遭那个罪，那是万万不能的。

“哈、哈哈，二公子您真会说笑。”

“我想起来今日还有三十张符没画完，先走了先走了！”

“我……我去帮张伯晒符纸！”

“二公子如此优秀，一人抵我们十个，定能在蓝家风光无限，我等便不去拖后腿了！”

池晏也不拦，站在原地，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对了。等我一年后回来，可是要再和你们切磋的。若一年时间，剑术丝毫不见长进的话——”

他话没说完。

那几个门生仿佛被踩着尾巴的猫，脸上强撑的笑也挂不住了，脚底抹油似的往门外冲，一眨眼便跑得没了影。

门外还传来几句慌不择路的声音。

“快走快走！二公子那话可从来不是吓唬人的！”

“走走走，去后山练剑！现在就去！”

“等等我！我先去拿剑！”

池晏站在原地，目送那几个背影化作小黑点消失在院墙外，笑得肩膀直抖。

也不怪他们怕成这样。

池家世世代代以符咒阵法见长，族中并无甚出名的家传剑法。剑术一道，在池家武学里只能算中上，从来不是最出彩的那一门。可偏偏池家这一代出了池晏这么一个怪胎。他打小就什么都想试试，符咒一道自然玩得精，剑术也不肯落下。别家孩子学剑，有步步递进的章法；池晏学剑，却是这里看一本剑谱，那里学一套剑路，东拼西凑，最后竟让他折腾出个双手剑的门道来。

一柄剑不够他使，他便用两柄。

初一和十五，左右手各执一剑。寻常人对上他，防得住一路，防不住另一路；挡得开一击，挡不开接踵而来的第二击。那剑名“初一十五”，私底下自然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的意思。池屿安当初听说弟弟要练双手剑，亲自去寻了两柄上好的佩剑，又替他配了剑鞘剑穗，对外只道此剑名取自“月相盈亏”之意，好歹有了个雅致体面的由头。

但池晏练剑，光自个儿练是不成的。

他需要对手。

于是池家一众年轻门生就都遭了殃。池晏起初还收着些，后来练得熟了，便常拉着他们切磋。他出手有分寸，从不下重手，可架不住他悟性高，进步快。一门生说：“二公子，今日点到即止。”池晏说好。然后一击便点在他手腕上，剑尖离皮肤半寸，轻风拂过。第二天又来，仍是点到即止，这次被点的是肩头。

这么些时日下来，池家年轻一辈的剑术，硬生生被这位二公子“带”着往上蹿了一截。更叫他们说不出怨言的是，池晏每回切磋完，都会把对方摁在练武场旁边，就刚才的拆招过程从头到尾分析一遍，哪里动作慢了，哪里发力角度偏了，哪里距离控制得不对。他讲得耐心，语气也是好的，不摆架子，末了还会拍拍对方肩膀，说一句“有进步”。有些力气大的，他干脆让人家几个人一起上，围着他打。这既练了那些门生们的胆气与团队协作，也练了他自己以一敌多的应变。几年下来，池晏累是累，池家门生们也累，可大伙儿心里清楚，二公子对他们是真的好。不然也不会明明怕他又舍不得他。

是以这会儿，池晏站在符堂门口，看那几个门生逃命似地遁走，只觉得好笑。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又吓他们了？”

池晏回头，便见兄长从回廊那边缓步过来。池屿安今日束了发，穿了件石青色的宽袖长衫，腰间系着水纹玉珮，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看样子刚从议事的偏厅过来。他望着那几个跑没影的门生，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

池晏嘿嘿一笑：“我这是激励他们。哥哥你想啊，我一年不在，他们若懈怠了，可没人给他们喂招了。我得提前让他们知道，回来可是要验收的。”

池屿安屈指在他额上轻敲了一下：“你那叫激励？我看叫‘警告’还差不多。”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池晏揉揉额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池屿安没再跟他计较，把手里的文书合上，转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到他面前。

“这是给蓝家准备的束脩，我今日刚清点完，放在这只锦囊里了。你出行前别落下了。”

池晏接过来，锦囊摸着沉甸甸的，却并不笨重，想是已经用普通收纳的符纸衬过。他“嗯”了一声，拽了拽锦囊口子往里瞧了一眼，赞道：“哥你办事就是牢靠。”

“少来。”池屿安睨他，“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上心些。明日出发，我送你去渡口。到了姑苏之后，若有什么不习惯的，便写信回来。蓝曦臣那里我也已经去信知会过，他会照看你几分，但你也不可因此便失礼，蓝家规矩重，你……”

“我知道啦——”池晏拖长了调子，耳朵都快被念叨出茧子了，“不添乱，不失礼，不缺课，不给池家丢人。”

池屿安瞧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摇了摇头，到底没再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也别太老实。蓝家清修，饮食素淡，你若馋了，便拿银钱让厨房通融一二。我听曦臣兄说过，那里的药膳有几分苦。”

池晏一听，眼睛噌地亮了，比方才听见束脩还兴奋：“还是哥好！”

池屿安失笑。晨光越过回廊，落在兄弟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练武场方向，隐约传来门生们挥剑时呼喝的声响，一声比一声卖力。1

明天便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