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书院街往前,小摊渐多,凉风裹着各色吃食的香气扑面而来。离出发还有些日子,池晏便照旧过着在汝南城里晃荡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半点儿没有要远行的自觉。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薄衫,袖口滚着石青细边,颈间平安锁在日头下亮闪闪的,腕上两只银镯随着动作轻轻晃悠。右手捏着半块玫瑰糕,边走边咬,唇角沾着细碎的糕屑。
汝南城的人都认得他,他也不摆什么世家公子的架子,一路上叔叔婶婶地唤。街上的商贩们见他来了,都笑吟吟地同他打招呼。池晏也不急,东看看西瞧瞧,偶尔在哪个摊子前停下,和相熟的人多聊几句。
池家的符咒摊子在街市中段最敞亮的位置,是族里统一经营的,只卖各种生活类符咒。什么驱蚊的、防潮的、保鲜的、去味的,大多是池晏闲时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池家主符咒一道,拿手的是那些降妖除鬼的大符,可池家的符咒能在汝南城里人人称道、家家都用,靠的却是这些不起眼的生活符。族中长老从前没少数落池晏,说他有这般天赋,怎的天天尽研究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也不知道多看看家里祖传的那几部深奥符书。
长老们的话,池晏通常左耳进右耳出,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等那念叨告一段落,便不紧不慢地抽出几张满分的功课。这种符用了什么笔路,灵力如何运转,效果能持续几日……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长老接过去一看,再看看面前这张半点不显骄矜的脸,满腹的话就都噎了回去。后来便也由着他去了,只在那储物袋旁边多搁几本古符集,指望他哪日心血来潮能翻上两页。
门生们白日里画符练手,画好了,想留着自己用的便留下,愿意卖的便统一交上去,品相合格便按品质论价给银钱。池家把这些符咒一道一道检查过后,打上防伪的暗纹,再按功效与成色分门别类标好价格,放在摊子上卖。池家在这方面管得严,好符自然价高些,但再高也高不到哪儿去,左右都是寻常百姓买得起的价钱。
池晏今日路过,照例在摊前停了停,目光随意地在各色符纸间扫过。防伪纹清晰,品相不错,价格与功效也大致相符,没瞧出什么问题。他最怕有些弟子觉得百姓不懂符咒,便拿那品相不佳的冒充上品,哄抬价卖出去。以次充好这种事,池家绝不容许。幸而这几年族里管束严,摊子上还算干净。
他正要转身离开,旁边面摊上一位大娘唤住了他。
"二公子!快来坐坐!这么大的太阳,也不躲躲。"
那大娘姓陈,在街边支了个摊子卖绿豆汤与酸梅汤,是面摊上相熟的了。池晏还没反应过来,她已从身后的铜壶里倒出一碗冰镇酸梅汤,径直过来拉他坐下,脸上带着笑,却似有几分欲言又止。
"二公子,有件事……"
"陈大娘您说。"
陈大娘在他对面坐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几日,张家娃娃夜里哭得凶,整宿整宿地哭,怎么哄都哄不住。咱们几家隔得近,听得真真的,好些天没睡个囫囵觉了。我们家也有个小的,听着那哭声,半夜也跟着闹起来,整条巷子都是娃娃哭。实在是没辙了,才想着问问二公子,有没有那……隔音一类的符咒?"
旁边几个摊主听见了,也都凑过来附和。
"可不是!我们家那口子白日还要早起出摊,这夜里睡不踏实,浑身没劲。"
"我家里也有个半岁的,被带着哭。"
"张家两口子更惨,白天要招呼摊子,夜里又没得睡,人都瘦脱了相。"
池晏将最后一口玫瑰糕咽下去,捧着酸梅汤喝了一口,琢磨片刻,认真道:"隔音符倒是不难做,只是要现画。我回去试试,若成了,过几日就放到摊子上卖。"
陈大娘听了眼睛一亮,连声说好。池晏却低着头,指尖在碗沿敲了敲,心里又想到另一层:隔音符做出来,再教给门生画,检查、防伪、上架,这忙活下来少说也要好几天。远水解不了近渴。那张家娃娃夜夜哭,总归得先看看是什么缘由。
他放下碗,问明了张家的住处,便起身告辞。临走时陈大娘还直说要给他多灌一壶酸梅汤带走,池晏笑着摆手,说下次再来喝。
张家在临街一条巷子深处,大门虚掩着。池晏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
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张叔。池晏记得他,张家在街市上有个卖蜜饯的摊子,张叔手艺好,腌的梅子、渍的龙眼,味道都是汝南城里一绝。池念禾每逢病了要喝药,陆知瑜总得哄着说"喝了有张叔家的蜜饯吃",那丫头才肯把药一口闷下去。这几日张家没出摊,想来便是因为孩子的事。
张叔站在门内,面色蜡黄,眼下青黑一片,眼睛里满是血丝,人也比前阵子消瘦憔悴许多。他见门外站着池晏,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解释什么,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眼神发暗,透着股憋屈。
池晏一看便明白了。这张叔一家是外乡来的,搬来汝南没几个月,大约还摸不清池家的做派。他怕是以为邻舍被自家孩子吵得受不住,去池家告了状,池家这是派人来兴师问罪的。毕竟在别处,修士们哪有闲心管百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偶有上门,也多半是找麻烦的。
池晏没等他开口,先弯起眼睛笑了,语气轻快又和气:"张叔,您别紧张,我就是来瞧瞧孩子的。"
张叔见他笑得真诚,不像来问罪的模样,僵着的肩慢慢松下来,连忙侧身把人往屋里请:"二公子……您、您请进。"
张家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只是门窗紧闭,屋里光线有些暗。李姨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眼眶通红,头发草草挽着,看样子已经好些天没睡过囫囵觉了。她见池晏进来,下意识抱紧了孩子,站起身来,嘴唇翕动,也不知该说什么。
池晏轻声道:"李姨,让我看看娃娃吧。"
李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张叔。张叔点点头。她这才慢慢走过来,动作很轻,似是怕惊着孩子。
池晏凑近细看。那孩子瞧着不过几个月大,此刻难得睡着了,小脸却皱着,眼泡红肿,长长的睫毛还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睡着了也不安稳,小手时不时抽动一下,看着实在可怜。
"小娃娃夜夜哭,你们可有留意,是饿了、困了、热了,还是尿了拉了,哪里不舒服?"池晏压低声音问。
李姨红着眼摇头:"都看过了,没饿着,也没热着,衣裳勤换着,尿布也没湿。前些天请了大夫来,大夫说孩子身子没问题。可一到夜里就是哭,抱起也哭,放下也哭,怎么哄都不行……再这么下去,我跟老张真撑不住了。"
池晏又问了几个日常起居的细节,心里渐渐有了数。排除这些寻常缘由,那最可能的,便是孩子受了惊,或叫什么东西缠上了。小孩子本就体弱,魂魄不稳,若受了惊吓又正巧撞上什么游魂野鬼,便会整夜哭闹不止。
"张叔,你们前几日带孩子出过门吗?有没有遇上什么事,把孩子吓着了?"池晏问。
张叔想了想,说道:"前几日带他去东边河畔散步,我走到边上,脚一崴,差点摔进河里。当时孩子他娘叫了一声,孩子也跟着哇地哭起来。莫不是那次吓着了?"
池晏心里有了底。河边本就是游魂多的地方,跳河的、落水的、溺亡的,阴气重,小孩子被那一吓,若再碰上什么不安生的东西,便容易缠着不放。他道声"失礼",反手从袖中摸出几道符来。指尖灵力微涌,驱鬼符无火自燃。他借那点灵光在屋里走了一圈,将驱鬼的符纸分别贴在门窗与墙角。这符能让游魂感到不适,自然远远避开,不会再来侵扰。
随后,他取出一道随身带着的安神符。那符纸画得精致,此刻在他手中飞快地折成一个小小三角,用一根红绳系好。池晏走到李姨跟前,将那折好的安神符轻轻挂在孩子的脖子上。
"这安神符给孩子戴着,三日之内别摘。戴上便能慢慢好起来,夜里不会哭闹了,三日之后,孩子精神头也能养回来。"
李姨怔怔望着那枚小小的符,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二公子……这、这要多少钱?"
张叔也回过神来,慌忙去翻钱袋。
池晏摆摆手,笑道:"不过几张符,都是自家人画的,哪能收钱。张叔要是过意不去,等过几日孩子好了,给我留一罐新渍的龙眼肉呗。"
张叔愣了一下,随即连声道:"有有有!前几日刚腌的,用的新鲜桂圆,甜得很。我这就去拿!"
说着便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捧出个青瓷小罐,罐口用红纸封着,连着一股清甜的蜜香。张叔把罐子塞到池晏手里,神情又是感激又是释然。
池晏抱着那罐蜜渍龙眼肉,也不客气,道了谢,又逗了逗李姨怀里的小娃娃。那孩子似是被他指尖的灵力轻轻拂过,小脸舒展了些,终于睡得更沉了。
临走时,池晏在门口回头,对张叔说:"这两日夜里若还有动静,您去池家寻我。若好了,等龙眼肉再腌一罐,给我妹妹留着,她惦记您家蜜饯惦记好久了。"
张叔连声应下,送他出了巷子。走到街口,池晏挥手让他回去。小孩子还病着,家里总得有人照看。
日头渐渐西斜,池晏拎着蜜饯罐子往家走。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街上的晚风也热热的。街边卖完了瓜的大叔正收摊,见着他,硬塞了半块切好的甜瓜过来。池晏抱着满怀的东西,觉得自己像是整条街最富有的人。
回到池家时,陆知瑜正在廊下喂鱼。瞧他这一手蜜饯一手甜瓜的,笑问道:"又去街上扫货了?"
池晏振振有词:"娘,这可不是扫货。这是邻里情。"
陆知瑜被他逗笑,过来拿帕子替他擦额上的汗,目光扫过他怀里那罐蜜渍龙眼肉,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何等聪明,一见这罐子,再想想这几日听下人说起的张家事,心里便猜到了几分。只是并不点破,只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声道:"去洗把脸,等会儿让厨房把甜瓜冰一冰。晚上叫上你哥,一块儿吃。"
池晏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往院里去了。陆知瑜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瞧瞧那罐龙眼肉,轻轻笑了笑。儿子心热,又聪明,出去听学,她原有些挂念;可想想,这样好的孩子,到哪里也不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