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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蓝氏·听学前

池家二公子

云深不知处的夏日比别处安静许多。

山间雾岚未散,晨钟已响过三声。蓝启仁坐于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名册,旁边是几日前便陆续寄出去的听学拜帖的存底。墨迹工整,纸张素净,每一封都是他亲自过目后才命人送出的。

再过一月,便是姑苏蓝氏开堂听学的日子。

蓝启仁素来重视这一年一度的听学。蓝氏以礼乐传家,家训严明,仙门百家将子弟送来,说到底也是信得过蓝氏的门风。只是每年来的人里,总有那么几个让他头疼的。

他翻着名册,一个个看过去。

"曦臣。"他头也不抬,"各家的拜帖回执,可都收齐了?"

"回叔父,前日已收齐。"蓝曦臣坐在下首,正替叔父整理着卷宗。他动作轻缓,白衣广袖铺在膝上,如月色倾泻,一手执卷,一手提笔,将各家回执分门别类地归置妥当。

"都来些什么人,你可知道?"

"知道一些。"蓝曦臣温声答道,将一卷整理好的文书放到案侧,"金氏是金子轩公子亲自前来,江氏是魏无羡与江澄二位公子,聂氏二公子聂怀桑也在名册上。另有汝南池氏,池宗主来信说,他家次子池晏也会来。"

蓝启仁听着,视线落在名册上逐一看去。

金子轩。

兰陵金氏独子,金光善膝下就这么一个宝贝。蓝启仁对金光善素来谈不上多欣赏,金家那做派,他看在眼里,只是碍着情面不说。但这金子轩……倒不似其父。外间虽传他性子傲了些,可蓝启仁见过几次,少年人天资骄纵,骨子里却是有几分自持的。至少不是个耽于享乐的纨绔。来了便来了,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再往下,魏无羡、江澄。

看到"魏无羡"三个字,蓝启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魏无羡,是云梦江氏的大弟子,江枫眠故人之子,江家上下待他如自家子弟无疑。这少年天分是极高的,十二岁结丹,在世家公子榜上排第四,与江家独子江澄并列齐名。可蓝启仁听到的消息,没多少好的——今日带着师弟师妹上山打山鸡,明日在莲花坞里闹得鸡飞狗跳,成日里没个正形。云梦江氏逍遥自在的家风,到了他这儿,简直像是把"逍遥"二字演到了极致。

蓝启仁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魏无羡,若来了云深不知处,可得让人多看着点。"

蓝曦臣没有接话,只是浅笑。他虽未见过魏无羡,但江家江枫眠与叔父素有往来,信中提起这个故人之子时,语气倒并没叔父这般头疼。不过叔父的性子他清楚,重规矩,重稳妥,那等跳脱的孩子,自然叫他放心不下。

再往下,聂怀桑。

蓝启仁这回是实打实地叹了口气。

"聂家又把聂怀桑送来了。"

蓝曦臣也想起了这位聂二公子的往事,面上浮起一丝无奈。聂怀桑并非头一回来云深不知处听学,早前几回,年年都在,年年成绩丙下,胆小又懒散,偏生清河聂氏现任宗主聂明玦是个铁面重刀的,对弟弟期许甚高,见不得他这样不成器,便一次次将他送来蓝家,指着姑苏蓝氏的规矩,能把自家弟弟板正几分。可惜成效甚微。

蓝启仁几乎能想象聂怀桑战战兢兢进门的样子。他这人,学问上未必笨,可那心性实在不够。罢了,聂明玦都开了口,蓝家总不能拒了。

名册翻到下一页,蓝启仁的目光停住了。

池晏,字枕安。汝南池氏次子。

"池家。"蓝启仁念了一句,语气和缓下来,"池砚舟家的次子。"

他记得这个人情世故皆周全的池宗主。汝南池氏虽不及五大家族势大,可历代体恤乡里、造福一方,在百姓心中颇有声望。那池砚舟为人敦厚,广结善缘,与仙门百家关系都处得好,最难得的是从不攀附,不结怨,做事留有余地。蓝启仁还记得有一年清谈会,池砚舟千里迢迢带着池家子弟赶来,礼数周全,言谈谦和,会后还特意来与蓝氏几位长辈问安。那等气度,与那些整日里满脑子争名逐利的家主比起来,当真是云泥之别。

"池砚舟为人厚道,我素来认可。"蓝启仁点头,"他那长子池屿安,前两年清谈会上我见过,温润知礼,谈吐不凡,与你倒是投缘。"

蓝曦臣闻言,眼睛弯了弯,语气诚恳:"屿安兄确实性情温厚,见地深远,与我一向书信往来,虽不常见面,却是难得的知己。"

"嗯。"蓝启仁难得没板着脸。

一个能教出池屿安那般温润知礼的孩子的池家,又能和蓝曦臣这等品性的人成为挚友,想来家风不差。这个池家次子,虽然外间传闻不多,但既能在世家公子榜上排到第六,又十二岁便结了丹,想来在符咒一道上也应当是个可造之材。

池氏以符咒立世,池晏又排行次子,不必承担家业,反倒能专心于学问。这样的身份,来听学最是合适。

蓝启仁的目光在"池枕安"三个字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池家次子,看来是个省心的。"

他说着,又翻过一页,将剩余弟子名单一一过目。今年来的人不少,各家的都有。有名门之后,也有小世家的子弟,龙蛇混杂。蓝启仁心里有数,哪些需要提点,哪些只要不逾矩便好,哪些得看紧些。

看完名册,他合上卷宗,饮了口凉茶,对蓝曦臣道:

"去跟忘机说一声,等听学开堂时,让他也来旁听。"

蓝曦臣一怔,随即会意。

蓝忘机前些日子刚结束闭关,正是需要巩固修为的时候。按理说,听学一事与他并无直接关系——蓝忘机自己的课业早已不必再听,更何况他性情清冷,素来不喜热闹,让他往那群世家子弟堆里凑,实非他所愿。

但蓝启仁为何让忘机来旁听,蓝曦臣自然明白。

蓝忘机是蓝家掌罚的。蓝氏三千家规,罚戒条律,最终都需经他之手。听学期间,各世家子弟齐聚云深不知处,难免有那不知分寸的,若无人镇着,怕是要闹出乱子来。叔父这是要借忘机之威,让那些心思活泛的少年有所收敛。

更重要的是,这一届里有魏无羡。

蓝曦臣心里明镜似的:叔父嘴上不说,其实最防着的就是魏无羡。蓝忘机少年老成,冷面肃正,有他在侧,那魏无羡若敢在云深不知处胡闹,少不得要被罚抄家规。更别说魏无羡素来有"跳脱"之名,万一他带着其他弟子胡闹,坏了蓝氏门风,叔父岂能容忍?

让忘机旁听,一为监督各家子弟,二为……防着那魏公子带坏了旁人。

"是。"蓝曦臣应下,"我晚些时候去静室传话。"

他顿了顿,唇角依然带着温浅的笑意,却似有几分欲言又止。

蓝启仁看他一眼:"怎么?"

"没什么。"蓝曦臣摇头笑道,"只是觉得,忘机若知道听学名单里有谁,大约也会安排一二。"

蓝启仁"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窗外,山风穿林,偶有雀鸣。云深不知处的夏日,依旧清幽如画。蓝启仁继续翻看卷宗,蓝曦臣自去寻了只信鸽,预备晚些去静室同忘机说听学旁听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