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的夏日来得早,晨起时天边还挂着薄薄的雾,池家宅院里的青石板上已经铺了一地细碎的光。
池晏盘腿坐在自己院里的石桌前,桌上摊着厚厚一沓黄符,朱砂研得匀,笔搁在一旁。他左手捏着笔,笔尖悬在符纸上方,眼睛却望着院墙外那株探进来的石榴花出神——花开得正盛,几瓣落在青石板上,像谁随手撒下的胭脂。
"二哥——!"
这一声清脆,把池晏的魂从石榴花上拽了回来。他头也不抬,右手腕上的两只银镯子随着他搁笔的动作撞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是他顶喜欢听的声音。当年这镯子本是一手一只,他偏要把两只都拢到右腕上,就为听它们撞起来那声清清脆脆的响。家里人拗不过他,也由着他去了。
"我在画符呢,念禾。"他慢悠悠应道,"你要是不怕被定身符粘在门板上,就尽管扑过来。"
院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裙角都飞起来了,却在离石桌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她太清楚自家二哥那手符咒的本事了,说定身就定身,绝不含糊。
池念禾鼓着腮帮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视线落在那沓符纸上,又落到池晏脖子上那块小小的平安锁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原本她也有一个的,可她嫌玩的时候坠着碍事,死活不肯戴,这会儿倒眼馋起哥哥的来了。
"二哥,你的锁给我戴一天好不好?"她凑过去,扯着池晏的袖口摇,"就一天!"
池晏被她晃得笔尖乱颤,好好一道符毁了半张。他也不恼,只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你自己的呢?"
"收起来了……"池念禾声音小下去。
"哦。"池晏拖长调子,"当初是谁说'坠着难受''戴着碍事',说什么都不肯戴的?"
"……"
"池念禾,你说话呀。"
小姑娘扭过脸,小声哼哼:"那、那我现在想戴了嘛……"
池晏笑出声来,也不拆穿她。他解下脖子上的平安锁,仔细替妹妹戴上,银链子垂在小姑娘胸前,被阳光照得发亮。池念禾登时眉开眼笑,踮着脚就要去够池晏的脸亲一口,被池晏侧头躲开,只捞到一缕带着朱砂香气的发尾。
"行了行了,戴着玩去吧,记得晌午前来还我。爹要是看见你抢我的锁戴,又要说你。"池晏摆摆手,语气里全是纵容,"——还有,别去后山池塘边,前日刚下了雨,滑。"
"知道啦!"小姑娘应得响亮,人已经蹿到院门口了,末了又折回来,扒着门框探出半张脸,"二哥,你画符累不累?娘说等会儿做桂花糖藕,我给你留一块!"
池晏弯了弯眼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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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重归安静。池晏起身净了手,窗棂上映出他的影子——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肩背单薄却不显文弱。他今日穿着池家的常服,月白的里衣,外衫是淡淡的石青,袖口与腰封滚着同色的边,衣襟上以浅松烟灰的丝线绣着细密的水波纹。这样清雅内敛的一身,不似江家蓝家那般柔,也不张扬,倒把汝南池氏"枕流而安"的气韵衬得刚刚好。
他腰间左侧系着一枚水纹玉珮,温润的白脂玉,正面刻着水波纹,细看还有暗纹的"池"字,是池家弟子人人皆有的物什。池晏有时会拿指尖摩挲那玉珮,圆润的边角早被盘得发亮。
他自己生得随了母亲,五官清俊里带着一丝柔和。那点女相不仅不损风姿,反倒让他在世家公子里头独有一份好颜色,排在公子榜第六,单论样貌,前头几位也未必压得过他。偏生他自己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用他爹的话说,孩子生得好看是好事,只要心正,好看不好看,都不过是皮囊。
剑架上的双剑并排而卧,一柄初一,一柄十五,剑鞘是新打的,剑穗上各系着一枚小小的青玉水纹珮。
池晏重新坐回桌前,这回不打发时间了,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他画符向来随性:今日晨起画的那几道,有对付水下邪祟的,有专门克戾气重些的怨灵的,还有几道是给自己琢磨的,干什么用的都有,纯属拿来解闷。至于那些杀伤性大的、家族不外传的机密符咒,他也不是不会,只是从不用——就像没人会在算一加一等于二时非要去用函数,自然是哪个方便用哪个。
"又在玩这些。"
一个温润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池晏抬头,瞧见自家兄长立在门边,一身石青长衫,仪态端方,正是汝南池氏的少主池泱,字屿安。
"哥。"池晏眼睛一亮,"你忙完了?"
池屿安走进来,目光扫过满桌符纸,嘴角噙着笑。他待外人从来是礼貌又疏离的,偏偏到了弟弟妹妹面前,那点温柔就像化开的糖水,怎么藏都藏不住。他随手拈起一张符看了看,又放下,在池晏身边坐下。
"念禾方才是不是又来闹你了?我瞧她蹦蹦跳跳往厨房去了,脖子上还挂着你那平安锁。"
"她想戴,就给她戴一天。"池晏满不在乎,"又不是什么宝贝。"
池屿安失笑:"你的东西,自己倒是不上心。"
"锁是爹娘给的平安,戴在谁身上不是平安?"池晏说得理所当然,手里又画完一道,笔尖一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微微蹙起,"……哥,你说那个什么世家公子排行榜,是不是有点不讲理?"
池屿安一怔,随即明白了——那榜单公布不过几日,自家弟弟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
"哦?"他故意逗他,"怎么个不讲理法?"
"蓝曦臣、蓝忘机、金子轩、魏无羡、江澄,前五名我一个都没意见。"池晏搁下笔,两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可凭什么排这个榜,还要算上家世?我十二岁就结了丹,跟他们一样,凭什么因为池家不是五大家族,我就得被挤到第六去?"
他越说越起劲,活像只炸了毛的猫,冲着空气哈气——可谁都知道,这猫从不亮爪子,不过就是看着凶,顺顺毛就消气了。
池屿安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那你说,第六不好吗?"
"……倒也不是不好。"池晏的毛瞬间被顺下去大半,声音也软了,"我就是气那个排榜的人,比就比修为才学人品,扯家世做什么。"
"你都知道是排榜的人不讲理了,还气什么?"池屿安温声道,"而且第六也不差了。你要知道,聂家二公子聂怀桑至今尚未结丹,连前二十都没进;温家那两位……温旭和温晁,也都没上榜。你如今十四岁,是这榜上同龄人里最小的一个,十二岁结丹,放眼各大家族,也算得上同辈中的佼佼者了。"
池晏听了,心里那点气早散得七七八八,却还硬撑着不点头,只别过脸去:"哥你尽会夸我。"
池屿安只是笑。他这个弟弟啊,好哄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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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池晏揣着几道新画的符,往城里的街市去。汝南城的百姓见了他都笑吟吟地打招呼,这个喊"池二公子",那个喊"二公子好",还有个小贩追出来,硬往他手里塞了两个刚出锅的糖油粑粑,说是自家新做的,请二公子尝尝。
池晏推辞不过,只得道了谢,一边走一边啃,唇角沾了糖。他心想,这大概就是爹娘常说的"池家的福气"了。
汝南池氏在仙门百家里排第六,不上不下,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们提起修仙世家,说来说去总是岐山温氏、云梦江氏、姑苏蓝氏、兰陵金氏、清河聂氏这五大家族,而他们汝南池氏,偏偏是那个"第六",被与其余世家统称作"仙门百家"。可池家历代体恤乡里、造福一方,百姓对池家向来是实打实地袒护——这家做了糕点送些过去,那家开了个瓜也抱去几个,连带着池家的弟子们也跟着享福。池家在百姓心里的分量,比起那五大家族,当真不差什么。
况且池家以符咒闻名于世,池氏出品的符咒,就没有不好的。别的氏族多以剑术为主,唯独池家主攻符咒阵法一道,放在百家里头,说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所以很多时候,仙门百家遇到难处,反倒更愿意来汝南池氏求助——那五大世家惹不起,求一回还欠下天大的人情;池家却厚道,关系也广,帮了忙,大家心里记着,便都成了交情。
池晏正想着,迎面撞见自家父亲池砚舟。
"阿晏。"池砚舟唤他,声音温和。这位汝南池氏的宗主,生得端方儒雅,待人宽厚,广结善缘,在仙门百家里几乎找不出一个与池氏结怨的世家。他与云梦江氏的江枫眠、虞紫鸢是旧识,蓝家的蓝启仁也赞他是个厚道的好人——尤其是他那份受百姓爱戴,蓝启仁很是认可。清河聂氏的聂明玦说他讲义气;至于兰陵金氏的金光善……墙头草一棵,不提也罢。连那素来高傲的温若寒,池砚舟也都给行过方便,比如过路留宿之类,礼数周全,从不厚此薄彼。
"爹。"池晏站定,"您怎么在这儿?"
"去城南李老丈家送了些符。"池砚舟道,又瞧了瞧他手里的糖油粑粑,笑道,"又被人塞吃的了?"
池晏嘿嘿一笑。
池砚舟也不说他,只道:"前些日子与你说的事,可还记得?"
池晏一愣:"什么事?"
"下月,姑苏蓝氏开堂听学。"池砚舟负手而立,神色平和,"爹想着,让你去听学一年。"
"听学?"池晏眨眨眼,"去蓝家?"
"嗯。"池砚舟道,"你整日闷在汝南,也该出去走走,多和同龄人接触接触,交些朋友,长长见识。总比一直待在家里强。"
池晏听出父亲话里的意思——不是像大多数家长那样,要把孩子送去蓝家那三千条家规底下学乖的。他爹从未给过他什么压力,也不逼他学这学那。他本就不是少主,爹娘的打算从来简单:快快乐乐长大,三观正,有自保的本事,便足够了。至于他十二岁就结了丹、剑术符咒样样拿得出手,那全是天赋和兴趣使然,爹娘不仅没逼过,反倒真心实意地替他开心。
"那……"池晏想了想,"蓝家的家规,是不是真有三千条?"
池砚舟笑了:"传言而已,去了便知。不过爹叮嘱你一句:去了之后,不必刻意端着架子装乖巧。你是什么性子,就是什么性子,只要不恃强凌弱、不欺男霸女,不做那三观不正的事,便成了。"
池晏闻言,心里那最后一点忐忑也散了,眉眼舒展,笑出一口白牙:"知道了,爹!"
池砚舟看着他这模样,心里熨帖。他想起那个世家公子排行榜——第六名。旁人觉得意外,他却半点不意外。前几名本就不是那么好上的,颜值、修为、人品、才学、家世,哪一样都有极高的要求。他这儿子之所以是第六,不是因为别的差,而是差在家世那一点上。若非池家不是五大家族,这孩子未必排不到更前头。
"对了,"池砚舟道,"去了姑苏,兴许能见着你哥常通信的那位。"
"哥常通信的?"池晏眼睛一亮,"蓝家的长公子,蓝曦臣?"
"嗯。你哥两年前在一场清谈会上与他结识,两人性情相投,虽不常见面,却一直以书信往来。"池砚舟说着,眼里带笑,"你去了,替爹向他问声好。"
池晏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雀跃:"那魏无羡、江澄他们是不是也去?蓝家两位公子,金家的……"
"好了好了。"池砚舟好笑地打断他,"等你去了,自会见到。回家吧,你娘说今晚做桂花糖藕,还有念禾——"
话音未落,身后巷子里蹿出个小小的身影,脖子上银锁叮当,正是池念禾。她一把抱住池晏的腿,仰起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二哥!糖藕做好啦!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
池晏被她撞得趔趄一下,低头揉了揉她的脑袋,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地一声脆响。
夕阳西下,汝南城的炊烟袅袅升起。池晏一手牵着妹妹,一手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糖油粑粑,跟着父亲往家走。身后,是满城百姓一句句暖融融的招呼声。
他想,姑苏蓝氏啊……那地方据说规矩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不过没关系——他池晏字枕安,最擅长的,就是见招拆招。
至于那副"初一、十五"的双剑,他早盘算好了,听学路上若遇上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正好试试剑。
(本章完)